馮冬 詩人、學者。著有專論 Desire and Infinity in W. S. Merwin's Poetry(美國路易斯安納州立大學出版社,即出,2021)、《深海之鏡:保羅.策蘭的陌異詩學》(南京大學出版社,2021),詩集《思辨患者》(秀威,2018)、《平行舌頭》(秀威,2015)等,當前關注於哲學、精神分析視野下的陌異詩學研究。
有趣的是,葉慈英勇的面具常被他的批評家洞穿,露出敏感、膽怯、懼怕失敗的詩人本質。葉慈既渴望他者,又害怕他者。艾爾曼看到了戀愛中的葉慈如何被慾望分裂:「葉慈的困境在於,他天生愛夢幻,具有詩性和自我意識,無法像果敢的人一樣去行動……然而要贏得她[茉德‧岡],他不得不變成行動的人,組織與建設愛爾蘭」。葉慈也嘗試過「組織與建設愛爾蘭」,但可以說都是為了一個女人,他本人更想擁抱的是女人而不是政治:「他總認為[民族主義]有其危險、魯莽的一面。」女性主義批評者已指出,葉慈在早期詩歌文本中將愛爾蘭與茉德同等地視為「致命的女人」。葉慈的困境在於:一方面想贏得茉德,一方面又質疑她狂野的事業,這對張力為葉慈的詩奠定了一個可供其無窮演繹的基體。評論家們理所當然地承認茉德以及後來的奧莉維亞,在葉慈詩中佔據不可或缺之地位,比如,希尼輕描淡寫地說:「葉慈談過戀愛,先是茉德,後是奧莉維亞,這些事件攪亂了他的感情生活,也提升了他,賦予他從事其他事業的力量。」自古以來,每個男性詩人(除了荷馬?)身後都站著一、兩個女人,這似乎無須再論。然而,對葉慈的生平傳記、歷史政治、宗教哲學、象徵詩藝的大量研究,要麼將葉慈的慾望問題視作既定事實從而略去,要麼像希尼那樣,把女人與「其他事業」簡單地對立,忽視葉慈詩中不變的深層慾望驅力。女性主義的解讀,如卡琳福特(E. B. Cullingford)的《葉慈情詩中的性別與歷史》(1996)一書,雖然強調了葉慈詩的慾望運作,卻將它歷史化、政治化、語境化,未能揭示出葉慈詩中非歷史的創傷性缺口。從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葉慈,我們發現在葉慈的「所是」和「欲成為」之間,存在巨大溝壑,而面具化的詩歌無疑以一種幻想/幻象的方式,試圖去填補、掩蓋、防禦這個缺口。甚至,葉慈在中後期詩作中穿透幻想的安慰,直接認同於重複性衝動,越過慾望的辯證法,奔向死亡驅力的彼岸王國。本文以拉岡與紀傑克的精神分析理論為出發點,拆卸葉慈的面具盔甲,探入其詩的慾望內核,揭示葉慈如何完成詩藝昇華並獲取持續的詩歌驅力,以闡明希尼所言的「攪亂」與「提升」的心理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