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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品編號: | DCB0856 | |
| 商品名稱: | 我的名字叫紅(十週年紀念版) 出版公司:麥田 作者:奧罕.帕慕克 類型:世界文學-其他各國文學 EPUB電子書 繁體中文版 | | | 語系版本: | EPUB電子書 繁體中文版 | |
| 運行平台: | EPUB電子書,沒有任何平台限制,終身使用 | |
| 更新日期: | 2025-09-01 | |
| 光碟片數: | 1片CD光碟 | |
| 銷售價格: | $100元 | |
| 熱門標籤: | 麥田
我的名字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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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紅(十週年紀念版) 出版公司:麥田 作者:奧罕.帕慕克 類型:世界文學-其他各國文學 EPUB電子書 繁體中文版

商品資料
作者:奧罕.帕慕克 、譯者:李佳姍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5-11-28
課程類型:世界文學>其他各國文學
ISBN/ISSN:9789863442868
內容簡介
紅色是死亡的鮮血,也是忠誠的信仰與熱烈的愛情。
這本書讓世界知道-- 帕慕克是土耳其最好小說家,也是世界一流的說書人!
◎十週年紀念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奠定國際名聲之作 ◎榮獲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法國文藝獎、義大利格林扎納.卡佛文學獎、BBC改編廣播劇 ◎特別收錄|【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川流臺灣研究講座教授】廖炳惠導讀〈故事的拼圖〉、【小說家.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系教授】阮慶岳談帕慕克〈哀傷男孩與魔法師〉
我是一具屍體,沒有人知道我躺在這裡,但我可以告訴你,凶手當初如何誘使我走入死亡的陷阱,而且我的死背後,還有一樁更大的陰謀……
我是布拉克,浪跡天涯十二年後,再度回到伊斯坦堡,親友已經相繼離世,我卻只渴望能夠想起愛人的面容…… 我是莎庫兒,我寫了封信給十二年前向我示愛的那人,刻意在他途經之處展現我如今的美麗。同時,還有另一個人也無可救藥地想得到我……
我是凶手,我放棄自己身為細密畫家應有的細緻優雅,讓粗糙的手法為我抹去犯罪者的簽名,因為我亟需找到「那幅畫」,否則,我的信仰將陷入崩潰危機……
十六世紀的伊斯坦堡,蘇丹下令製作一本偉大的書籍,手法高明的細密畫家加入這項作畫工程,卻也捲入難以預料的危險。這時,一位細密畫家失蹤了,在事件如漩渦般浮動之際,屍體、撒旦、畫家、少年、寡婦、返鄉者、狗、樹、金幣,全都齊聲開口,紛紛說出自己看見的故事。作者簡介: 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 (1952~) 200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2010年諾曼‧米勒終身成就獎得主 出生於伊斯坦堡,就讀伊斯坦堡科技大學建築系,伊斯坦堡大學新聞研究所畢業,曾客居紐約三年。自1974年開始創作生涯,至今從未間斷。 帕慕克在文學家庭中成長,祖父在凱莫爾時代建造國有鐵路累積的財富,讓他父親可以盡情沉浸在文學的天地間,成為土耳其的法文詩翻譯家。 生長於文化交融之地,令他不對任何問題預設立場,一如他的學習過程。他在七歲與二十一歲時,兩度考慮成為畫家,並試著模仿鄂圖曼伊斯蘭的細密畫。他曾經在紐約生活三年,只為了在如同伊斯坦堡一般文化交會的西方城市漫步街頭。 約翰.厄普戴克將他與普魯斯特相提並論,而他的歷史小說被認為與湯瑪斯.曼的小說一樣富含音樂性;書評家也常拿他與卡爾維諾、安貝托.艾可、尤瑟娜等傑出名家相評比。帕慕克也說自己非常喜歡尤瑟娜。尤瑟娜在其傑出散文中所呈現的調性與語言,都是帕慕克作品的特質。 帕慕克時時關注政治、文化、社會等議題,一如他筆下的小說人物。他尤其關心政治上的激進主義,例如二戰中亞美尼亞人大屠殺事件的真相究竟為何?庫德族問題是否有完美解答?九一一之後,他積極參與「西方的」與「伊斯蘭的」相關討論,嚴厲反對「黑白問題」的激化。 2006年,帕慕克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殊榮,得獎評語為:「在追尋故鄉的憂鬱靈魂中,發現文化衝突跟交疊的新表徵。」 譯者簡介: 李佳姍 美國天普大學大眾傳播系碩士。在文字堆中打轉,寫過劇本、專欄、影評等。譯有《黑色之書》、《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等。
各界推薦
媒體推薦: 本書以酒館說書人的遣辭用字敘述一則歷史懸疑故事……帕慕克的小說將在國際間引起一陣風潮,就如同在土耳其一樣大受歡迎。本書有三個層面;它是一個謀殺推理故事……一本哲思小說……也是一則愛情詩篇。珠玉般的詩文、引人入勝的旁徵博引、糾結羅織的故事,讓人不禁讚嘆。如引用書中細密畫大師奧斯曼的用詞,帕慕克擁有的是「迷人的藝術天賦及邪靈般的智慧」。這本易讀、優美、充滿智慧的作品,將能吸引廣大的讀者。 ──《出版家週刊》
令人目眩神迷……歡樂、睿智、加上一場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以及一幅栩栩如生的角色刻劃。《我的名字叫紅》將使廣大讀者愛不釋手。 ──《密爾瓦基新聞衛報》
同樣的人性與哲學詭計交織糾纏,也出現在《玫瑰的名字》中,伴隨著緩慢、濃稠的開端,逐漸加快節奏……然而,我個人認為,帕慕克的書更勝於《玫瑰的名字》……他不僅捕捉了伊斯坦堡過去和現在的衝突,更展現了城市的詭譎、永恆之美。可以說,這本書近乎完美,只差諾貝爾獎的榮耀。 ──《新政治家》
透徹、深奧、無限犀利且引人入勝,彷彿把波赫士一篇晶瑩剔透的作品延長成為整部長篇小說。我從沒讀過如此精湛的作品。每個人都應該讀讀奧罕‧帕慕克。 ──《英國新政治家》
完美展現了帕慕克的小說功力──在易讀的故事中融入文學的狡計,讓人一頁接一頁地讀下去…… ──《每日電訊報》
讀者將發現自己被誘入一個富麗堂皇的世界……閱讀這本小說就好像在作一場魔幻的異國美夢……一本可以讓你徹底沉浸其中的書。 ──《蘇格蘭人報》
一具屍體、一隻狗、一個凶手、一枚金幣、兩位戀人和一棵樹,共同說出這篇迷人的故事……這個充滿智慧的懸疑小說,必然會吸引所有喜愛艾可的書迷。 ──《書單》
帕慕克是一位偉大的小說家……《我的名字叫紅》是他至今最輝煌也最撼人的內在東西方戰爭……書本中溢滿了無限的聖潔與罪惡。 ──《紐約時報書評》
帕慕克的作品內容博學多聞,形式前衛實驗,但又流暢好讀,讓人不忍釋手,其小說成就為他贏得世界性的聲譽。 ──《紐約時報》
帕慕克有能耐跨立於兩個世界,無論在國內外,都因此在商業上獲得極大的成功,無疑地,他是土耳其最暢銷的作家,他的作品被翻譯成二十多種語言……他的小說豐富華麗,間接援引舊蘇菲派的故事與伊斯蘭傳說並富涵大眾文化……無庸置疑,他是土耳其這一代小說家中能夠置身歐洲文學主流的第一人。 ──《時代雜誌》
帕慕克不帶感情的真知灼見,與阿拉伯花紋式的內省觀察,讓人聯想起普魯斯特。……而將讀者帶回十六世紀伊斯坦堡細密畫家的謀殺事件,也像湯瑪斯‧曼的《浮士德遊地獄》般具有音樂性,他探索民族的靈魂。 ──約翰‧厄普戴克/《紐約客》
《我的名字叫紅》已臻至經典的層次……閱讀帕慕克已經超越世俗主義與基要主義的紛爭。 ──強納森‧李維/《洛杉磯時報書評》
跨立於達達尼爾海峽的伊斯坦堡……奧罕‧帕慕克是一位清醒的城市編年史家…….他的小說洞察東方與西方的不同……推理謀殺……被瘋狂的神學駕馭的人……帕慕克承繼了從海德格到德希達的現代思潮……《我的名字叫紅》是一本說服力、原創性,以及強大企圖心的作品。 ──《芝加哥論壇報》
土耳其最重要的小說家,各地矚目的人物、第一流的說書人。《我的名字叫紅》就像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般,超越一切既有界線,雖然是以古典的伊斯蘭文學技巧來說故事,卻富涵十九世紀歐洲小說處理細節的手法。帕慕克的小說技法融合東西方技藝,於兩者之間遊刃有餘並具獨創性……形式出色,措詞巧妙詼諧,有高潮迭起的情節,以完整且具說服力的手法充分傳達情感。 ──《泰晤士報文學副刊》
一部很動人的作品!帕慕克帶領讀者進入奇妙且華麗的伊斯蘭藝術世界……在上個世紀結束前,他以這部作品帶領我們進入一個全新而有力量的小說世界。 ──《觀察家報》
一本精采的小說,如夢似幻、熱情洋溢,令人肅然尊敬,極具原創性以及令人興奮的觀點,無庸置疑,奧罕‧帕慕克是非常重要的小說家。 ──《目擊者報》
《我的名字叫紅》是一本令人驚喜的豐富小說,非常令人注目……這是一本重要的作品,這本小說為帕慕克奠定全世界最好小說家之一的重要地位。 ──《獨立報》
章節試閱
1 我是一具屍體 如今我只是一具屍體,一具躺在井底的屍首。儘管我已經死了很久,心臟早已停止跳動,然而,除了那個卑鄙的殺人凶手之外,沒半個人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至於那個混蛋,他先摸了摸我的脈搏,傾聽我是否還有呼吸,確定我死了之後,又狠狠朝我的肚子踢了幾腳,然後才把我扛到井邊,抬起我的身體往下丟。當我跌落井底時,先前被他用石頭砸爛的腦袋摔裂開來;我的臉、我的額頭和臉頰,全部擠爛成一團;我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滿嘴都是鮮血。 我已經失蹤了將近四天,妻子和兒女一定到處找我。我的女兒在哭累了之後,一定正焦躁不安地瞪著庭院大門發呆。沒錯,我知道他們全都站在窗口,引頸期盼我的歸來。 不過,他們是真的在等待嗎?甚至我也不能確定。或許他們對於我的缺席早就習以為常。 真可悲呀!因為在這邊,生死線上的另一邊,讓人覺得好像自己昔日的生命仍然繼續走下去。在我出生前,已經存在著無窮的時間,而在我死後,時間更是沒有止盡。我以前從沒想過這一點:一直以來,我明晰地生活在兩團永恆的黑暗之間。 我很快樂,此時我才明白自己以前過得很快樂。在蘇丹殿下的工匠坊,我畫的書頁插畫最為精緻華麗,沒有人能夠匹敵。我私底下做的工作每個月為我賺進九百塊銀幣,這一切自然而然只讓此時此刻的情況更教人難以接受。 我的工作內容是替書本畫插畫及紋飾。我在書頁的邊緣畫上裝飾圖案,用鮮豔的色彩在它們周圍勾勒極為生動的花紋,像是葉子、枝幹、玫瑰、花朵和小鳥。我畫上中國樣式的扇形雲朵、糾結纏繞的串串藤蔓,以及隱約藏在層層色彩之下的瞪羚、遠洋帆船、蘇丹、樹木、宮殿、馬匹與獵人。當我年輕的時候,還會紋飾盤子、鏡子的背面,以及小櫃子,有時候我會畫一棟豪宅或博斯普魯斯宅邸的天花板,甚至只是一支木湯匙。然而這幾年來,我只專精於裝飾手抄本的頁面,因為蘇丹殿下願意支付高額的酬勞。我不能說這些現在都已經不再重要。就算你死了,你也知道金錢的價值。 聽過我奇蹟般的聲音後,你們也許會想:「誰管你活著的時候賺多少錢,告訴我們你看見什麼。死後還有生命嗎?你的靈魂到哪去了?究竟有沒有天堂和地獄?死是什麼感覺?你很痛苦嗎?」問得沒錯,活著的人對於死後的世界總是極度好奇。或許你聽過這個故事,有一個人因為對這些問題太過好奇,以致於跑上戰場在士兵當中亂晃,於一群躺在血泊裡做生死掙扎的傷兵中,找到一個死而復生的人,心想這個人必定能告訴他另一個世界的祕密。然而一位帖木兒汗國的戰士誤以為這位追尋者是敵人,拔出彎刀俐落地把他劈成兩半,使他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在死後的世界裡人都會分成兩半。 荒唐!恰巧相反,我甚至要說,活著的時候分開的靈魂在死後融合了。那些沉淪於魔鬼召喚下的罪惡異教徒們,宣稱死後沒有生命,大錯特錯,確實有另一個世界,感謝真主。證據呢,就是我現在正從這個世界對你們說話。我已經死了,不過你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我並沒有消失。很遺憾地,我得承認,我沒有看見偉大古蘭經中描述的情景,像是從天堂的金銀色涼亭旁蜿蜒流過的河流、長著碩大果實的寬葉樹木或是美麗的處女——雖然我記得很清楚,自己以前常常在腦中熱切地想像古蘭經〈大事〉這一章描寫的大眼美女是什麼模樣。除此之外,儘管古蘭經沒有提到,但在一些想像力豐富的夢想家如伊本‧阿拉比生花妙筆的描繪中,天堂有許多河流,流滿了牛奶、醇酒、清水與蜂蜜,事實上,這裡我沒看到半條河的蹤跡。不過對於那些藉由幻想期盼來世過活的正直人士,我絲毫無意挑戰他們的信仰,因此,容我說明,我所見到的一切全來自於個人的特別處境。任何相信或稍微了解死後世界的人都會明白,處於我目前的狀況,全身被憤怒擠壓,實在也不太可能見到天堂之河。 簡言之,我,人們稱為高雅‧埃芬迪大師的這位,死了。然而我還沒有被埋葬,也因此我的靈魂尚未完全脫離軀體。儘管我的處境想當然不是史上第一宗,但滯留於此種特殊狀態,卻使我身體不滅的那部分感受到難以言喻的痛苦。雖然感覺不到自己碎裂的頭骨、傷痕累累逐漸腐敗的軀體、一身斷骨,以及一半泡在冰水裡的身體,但我確實感覺到我的靈魂正深受折磨,絕望地掙扎想逃脫塵世的枷鎖。那就像整個世界,包括我的軀體,正收縮成為緊緊一團痛苦。 唯一能與這種痛苦收縮相提並論的,是在死亡的那個駭人剎那,我感覺到一種出人意料的輕鬆感。是的,當那個混蛋猛然拿石頭砸我的頭、打破我的腦袋時,我立刻明白他想殺死我,但我並不相信他會成功。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原來是個樂觀的人,以前在工匠坊和家庭的陰影下生活時,從不曾察覺這一點。我狂熱地緊抓住生命,我的指甲、手指及牙齒陷入他的皮膚裡。關於接下來他怎麼毒打我的慘痛細節,這裡就不再多加贅述。 在這場痛楚中我知道自己難逃一死,頓時一股不可思議的輕鬆感湧上心頭。離開人世的剎那,我感受到這股輕鬆;通往死亡的過程非常平順,彷彿在夢中看著自己沉睡。我最後一件注意到的東西,是凶手那雙沾滿泥雪的鞋子。我閉上眼睛,彷彿逐漸沉入睡眠,接著慢慢地失去知覺。 此時我的焦慮不在於我的牙齒像堅果般掉進滿是鮮血的嘴裡,也不在於我的臉摔爛以至於無法辨認,更不是因為我被棄屍在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裡——而是每個人都以為我還活著。我騷動的靈魂之所以痛苦不堪,是因為我的家人以及,是的,關心我的親友,可能猜想我正在伊斯坦堡某個地方處理瑣事,或甚至正在調戲另一個女人。夠了!趕快找到我的屍體,祭拜我,並把我好好埋葬。最重要的,找出殺我的凶手!因為就算你們把我葬在最富麗堂皇的陵墓,只要那個混蛋仍舊自由逍遙,我就會在墳墓裡輾轉難安,日日等待,並且夜夜騷擾你們。快找到那個婊子養的凶手,我就告訴你們死後世界的所有細節。不過記住,抓到他之後,一定要凌遲他一番,把他的骨頭一段一段拆成八塊,最好是他的肋骨;在用專為酷刑特製的尖針戳進他的頭皮前,先拿支鉗子把他噁心的油膩頭髮拔光,一根一根拔,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尖叫。 這個讓我忿恨難當的凶手究竟是誰?他為什麼用如此出其不意的手段殺我?請注意並探究這些細節。你們說世界上充滿了卑微低賤的罪犯,不是這個人幹的,就是那個人做的?如果你這麼想的話,讓我提醒你們:我死亡的背後隱藏著一個駭人的陰謀,極可能瓦解我們的宗教、傳統,以及世界觀。張大你們的眼睛,探究你們信仰並生活其中的伊斯蘭世界,存在著何種敵人,他們為什麼要除掉我?甚至試著去體認為什麼有一天他們也可能同樣對你下毒手。偉大的傳道士,艾祖隆的努索瑞教長,我曾流淚傾聽他的布道,他所預測的所有事情,將一件接著一件全部成真。讓我再這麼說,如果把我們如今陷入的處境寫進書裡,就連最精湛的細密畫家也永遠無法配以圖畫呈現。至於古蘭經——若我誤解的話,求真主責罰——這本書之所以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正是由於它絕不可能被描繪。我懷疑你們是否徹底明瞭這個事實。 聽我的話。我當學徒的時候,也因為害怕而忽視了隱藏的真相及上天的話語。過去我總以開玩笑的口氣談論。結果,我落得這種下場,躺在一口可悲的井底!留心了,它也可能發生在你身上。現在,我什麼都不能做了,只希望我能徹底腐爛,用我的屍臭引他們來找到我。我什麼都不能做了,只剩下一點希望,想像那個齷齪的殺人凶手被抓到後,某個善心人士會用什麼恐怖的手段凌虐他。
2 我的名字叫布拉克 離開伊斯坦堡十二年後,我像個夢遊者再度歸來。「土地召喚他回來。」他們這麼形容快死的人,就我的情況而言,是死亡引領我返回自己從小生長的城市。初抵舊地時,我以為這裡只有死亡;雖然之後,我也將遇見愛情。只不過,如同我對這個城市的記憶一樣,愛情是一段遙遠而早已忘卻的過去。十二年前,就是在伊斯坦堡,我無可救藥地愛上我的表妹。 離開伊斯坦堡的最初四年,我行遍廣袤無垠的大草原、積雪覆蓋的山脈、哀傷憂愁的波斯城市,遞送信件並收集稅款,那時,我向自己坦承,我已慢慢淡忘了遺留在身後的童年摯愛面容。在逐漸累積的驚恐中,我絕望地試圖記起她,但終究發現除了愛情之外,那張久未見面的臉孔已經褪去。待在東方的第六年,我擔任帕夏的祕書,工作或旅行,這時我明白幻想中的臉孔不再是我愛人的。之後,到了第八年,我忘記了自己在第六年時心中誤認的那張臉,於是再度編織出一張截然不同的臉孔。就這樣,到了第十二年,我以三十六歲的年紀回到這座城市時,痛苦地察覺愛人的容顏早已離我而去。 浪跡天涯十二年這段期間,我的許多朋友及親戚相繼死去。我前往俯瞰金角灣的墓園探視,為在我離開時過世的母親及叔伯們禱告。泥土的氣味混入我的回憶。母親的墳墓旁,有人打破了一只陶水罐,不知道為什麼,我凝視著地上的碎片,哭了起來。我是為死去的人流淚嗎?還是因為,很奇怪的,經過這麼多年,我仍然只是在生命的開端?或者因為,我已經來到了人生旅途的終點?雪輕柔地落下。我失神望著雪花四處飄散,腦中昏亂地想像生命的種種,以致沒有注意到墓園的陰暗角落,一隻黑狗正盯著我瞧。 淚水止息後,我擦淨鼻子。離開墓園時,我看見那隻黑狗友善地搖尾巴。稍晚,我在城中找到一個地方安頓下來,租下一間父親的親戚以前住過的房子。女房東看到我,似乎想起她在戰場上被薩非波斯王朝士兵殺死的兒子,因此同意幫我打掃房間並為我煮飯。 我出發展開漫長而滿足的散步,穿梭於街道間,彷彿現在停留的城市不是伊斯坦堡,而是暫時來到位於世界另一端的某座阿拉伯城市。馬路變得比以前窄,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在某些區域,道路擠在緊緊相鄰的房屋之間,我得全身貼上牆壁和大門,才不會被滿載物品的馬匹撞上。城裡多了許多有錢人,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我看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如同一座堡壘,由高傲的馬匹拖著,類似的車在阿拉伯或波斯是看不到的。在「焚毀的石柱」附近,我看到幾個一身襤褸的討厭乞丐擠成一堆,四周飄散著從雞販市場傳出的內臟殘渣氣味。其中一個瞎子空瞪著落下的雪花微笑。 如果有人告訴我,伊斯坦堡以前是個較為貧窮、狹小、快樂的城市,我大概不會相信,但我的內心正是這麼對我說。儘管我摯愛的屋子仍在原處,隱藏在菩提樹和栗樹之間,但待我敲門詢問後,才知道屋子的主人已經換人了。我得知愛人的母親,我的阿姨,已經去世,而她的丈夫,我的恩尼須帖,以及他的女兒皆已搬走。從應門的陌生人口中,我得知父親及女兒淪為某種厄運的受害者。這些陌生人非常熱心地回答我的問題,卻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如何殘忍地傷透了你的心,摧毀了你的夢想。我不打算將這一切描述給你們聽,但允許我這麼說:當回憶起舊日花園裡青蔥翠綠、陽光普照的溫暖夏日,我同時察覺到一根根小指粗細的冰柱垂懸在菩提枝枒上。如今這個充滿苦痛、積雪而疏於照顧的花園裡,能讓人聯想到的,只有死亡。 從我的恩尼須帖寄到大不里士給我的一封信中,我已經得知一些親戚們的遭遇。信中他邀請我回到伊斯坦堡,解釋說他正在為蘇丹殿下編纂一本祕密書籍,而他需要我的幫助。他聽說我在大不里士時,有段時間曾為鄂圖曼帕夏、地方官員及伊斯坦堡人製作書本。伊斯坦堡的客戶會付錢下訂單委託手稿編寫,我的職責是拿這筆錢到附近城市尋找細密畫家及書法家。當時許多畫師受到戰爭以及鄂圖曼士兵的壓迫,流散各處,但還沒有投靠西北部的卡茲文或其他波斯城市,我委託這些飽嘗貧窮、懷才不遇的專家,請他們書寫、繪畫並裝訂手抄本的書頁,再找人把完成的書送回伊斯坦堡。要不是年少時,我的恩尼須帖灌輸我對繪畫與精緻書本的熱愛,我絕不可能有機會從事這項職業。 街道的盡頭通往市場,在這個我的恩尼須帖曾經居住的馬路邊,我找到那位技藝精湛的理髮師,他待在同樣的小店裡,身旁圍繞著同樣的鏡子、剃刀、水罐和肥皂刷。我們目光相遇,但我不確定他是否認得我。店裡有一只連著鍊子從天花板懸垂而下的洗頭盆,我很高興看見他往裡頭倒熱水的時候,它仍然依循著舊日的拋物線,前後擺盪。 有一些我年少時往來頻繁的區域和街道已經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焦黑的殘骸,成為野狗聚集的場所以及瘋癲的流浪漢嚇壞當地孩童的角落。其他被大火夷為平地的區域中,富麗堂皇的房屋拔地而起,奢華的程度令我震驚不已,屋子的窗戶鑲上最昂貴的威尼斯彩繪玻璃,豪華的樓房二樓裝設著凸窗,拱出高牆之外。 和其他城市一樣,金錢在伊斯坦堡不再具有任何價值。從東方回來後,我發現以前一個銀幣可以買到一百特拉姆那麼重的麵包,如今同樣的價錢只能換得縮水成一半的麵包,而且嘗起來味道也不如我孩提時代。要是死去的母親知道如今她得花三塊銀幣買一打雞蛋,一定會說:「不能待了,再沒多久那些雞會驕傲到爬上我們頭頂大便。」但我知道金錢貶值的問題哪裡都一樣。有謠言傳說法蘭德斯和威尼斯的商船載滿一箱箱偽幣運至伊斯坦堡。過去,官方的鑄幣是用一百特拉姆的銀子鑄成五百個硬幣,然而現在,由於與波斯連年征戰,同樣的銀子卻可以鑄成八百個硬幣。當土耳其禁衛步兵發現賺來的硬幣居然可以飄浮在金角灣上,就像菜販碼頭上掉落的乾豆子一樣,群起暴動,把蘇丹殿下的宮殿當作敵人的城堡團團圍繞。 在這段道德淪喪、物價飛漲、偷竊和犯罪盛行的時期,一位在巴耶塞特清真寺傳道,並宣稱是我們榮耀的先知穆罕默德後裔的傳道士努索瑞,自封為王。這位來自艾祖隆小城的傳道士,把這十年間降臨伊斯坦堡的災難——包括巴切卡比和卡珊吉拉地區的大火、奪去上萬人性命的瘟疫、與波斯人長年不斷損失無數人命的戰爭,以及西部地方被基督教叛徒占據的鄂圖曼堡壘——歸咎於人們偏離了先知的道路、輕忽偉大古蘭經的教誨、過於縱容基督徒、公開販賣酒類,以及在苦行僧修院彈奏樂器。 賣醬菜的小販口沫橫飛說完了艾祖隆傳道士的故事,又談到偽幣,新鑄的、上面刻著獅子的假銀幣,以及含銀量逐年降低的鄂圖曼硬幣。這些錢幣充斥市場和商店,就像馬路上摩肩接踵的切爾克斯人、阿布哈茲人、明加利亞人、波士尼亞人、喬治亞人和亞美尼亞人,把我們拖往墮落的深淵,難以翻身。他告訴我,流氓和叛徒都聚集在咖啡館,密謀叛亂直到清晨;猥瑣的窮人、酗鴉片的瘋子,以及非法的卡連德里苦行教派追隨者,這群人宣稱依循阿拉的道路,徹夜在苦行僧修院裡隨著音樂跳舞,用尖針穿刺自己的身體,從事各種邪惡的行為,最後再野蠻地彼此相姦,或對任何他們找得到的男孩下手。 我不知道是因為遠方傳來一陣優美的魯特琴琴聲吸引我跟隨,或者在我混沌的記憶與慾望中,再也無法忍受這個口出穢言的醬菜小販,總之,我以樂聲為藉口,逃離和他的對話。然而,我確實知道一點:當你熱愛一座城市並且時常漫步探索其間時,你的身體,更不要說你的靈魂,會變得對這些街道極為熟悉,以致於多年之後,在一股或許因為憂傷飄落的輕雪所引起的哀愁情緒中,你會發現你的腿自動帶著你來到最喜愛的一個岬角。 我就是如此離開了蹄鐵市場,來到蘇里曼清真寺旁一個地方,望著雪片落入金角灣。清真寺面北的屋頂,以及圓頂上迎著東北風的幾個部分,已經開始積雪。一艘逐漸駛近的船隻,降下了船帆,撲拍的帆布向我招呼。金角灣的水面泛著鉛灰的霧氣,映上船帆的顏色。眼前的柏樹和梧桐樹、屋頂、淒涼的黃昏、下方住宅區傳來的聲響、小販的叫賣、清真寺庭院孩童的玩耍叫喊,這一切揉入我的腦海,決絕地宣布:從今而後,除了這裡,我將無法在其他城市定居。我莫名地感覺到,那張逃離多年的我所摯愛的臉孔,很可能驀然出現在面前。 我開始走下山丘,融入人群。晚禱過後,我在一間食堂填飽肚子。我坐在空無一人的店鋪裡,仔細聆聽老闆的談話,他慈愛地望著我一口一口進食,好像在餵貓一樣。我根據他提供的線索,轉進奴隸市場後面其中一條小巷子,找到一家咖啡館,這時街上已經暗了下來。 咖啡館內擁擠而溫暖。一個說書人,如同我在大不里士和波斯城市看到的「表演明星」,坐在燒木柴火爐旁一座架高的平台上。他展開一張圖畫,掛在觀眾正前方,粗糙的紙上有一條狗,儘管線條潦草,卻頗具架式。說書人扮演起狗的角色說故事,不時伸手指向圖畫。
推薦序
【導讀】故事的拼圖 文◎清華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廖炳惠 到過伊斯坦堡的遊客,都會被那宏偉的氣象所震懾:海天一色、紅河波光粼粼,來往船隻萬紫千紅,猶如一幅奇美無比的圖畫,而整個城市裡,寺院教堂的黃金圓頂掩映成趣,交織出迴腸蕩氣的雄渾瑰麗景觀。不過,真正精采而值得一再玩味的卻是那蜿蜒曲折的巷弄及多重阻隔的牆面,從斷壁殘垣的歷史古蹟到細膩精緻的牆面圖案,充分顯示了「柳暗花明又一村」、「橫看是嶺側成峰」的百般變化。 在當代最出名的土耳其小說家奧罕‧帕慕克的筆下,「數萬個細密畫學徒眼睛的牆壁紋飾;懸掛於門和牆上的花紋小盤;祕密寫入插畫邊框的對句;藏匿於牆底、角落、建築外牆紋飾中、腳跟底下、灌木叢裡和岩石縫隙間的卑微簽名」,任何一個圖案、色彩、空隙、陰影、磚瓦都在牆面上留下歷史、人物、貓狗、飛禽、雲朵、花卉、草木的印記、銘刻及線索,「重複出現在千萬幅畫中」,一片片編織出帖木兒、塔哈瑪斯普的往事。歷史故事以牆面一再被印刻繪畫的謄寫方式(palimpsest)呈現出真相與虛構、藝術與政治、美學與宗教之間的穿梭縮影與萬花筒。 享譽全球的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是七本小說的作者,《我的名字叫紅》於一九九八年推出後,已被譯成至少二十種語文之多,可算是帕慕克最享盛名的代表作。整部小說以色彩、景物、圖畫為背景,道出十六世紀鄂圖曼帝國的祕辛。透過一位遭到謀殺的畫家(鍍金師高雅‧埃芬迪),去鋪陳各種敘事聲音,由死者本身到凶手到周邊的各種人物及動植物:姨丈、小孩奧罕、守活寡的莎庫兒及追求她的布拉克,或以斯帖、奧斯曼、三位畫師、撒旦,乃至馬、狗、樹、金幣、死亡、紅色等。帕慕克不斷就謀殺事件的歷史與社會脈絡、個人與國家、藝術與宗教、公共與私人、個別境遇與共同命運,扣緊三本書的插畫(尤其針對蘇丹特別屬意的《慶典之書》及主角正在進行的「一本祕密編纂的書籍」),去「圖」顯政治、愛情、美學信仰的衝突及其暴力。這部作品與其說是以謀殺與偵探情節為主軸,不如說它是個故事拼圖、歷史縮影及權力重新被謄寫的版面,一再以新色彩、布局、主題、人物去再度建構、理解,讓個別敘事者的真相再現方式化入更大的圖畫展軸的縫隙之中。一方面運用有如電影的「縫合」(suture)技巧,連結情節,擴充人物心理之發展面向,另一方面則又引爆更多的問題,把敘事體的完整、封閉性予以質疑和解除,以便讀者仔細玩味,看出景物在細部鋪寫(detail)、小節複製(miniature)、背景祕辛揭露、重新謄寫的過程裡,一再以新的面貌出土。每一位敘事者的故事真實性也因而成為水中明月,不斷引發漣漪作用,跟著其他繼起的敘事角度而起伏、波動、蛻變、破裂、瓦解。 以「紅」這個主色調為例,它充斥了全書的篇幅,由鮮血(王子弒父兄、畫師殺同事)到紅地毯、紅蠟燭、紅墨水、紅衣裳、紅絲紗、遠方紅船,或紅色所象徵的熱情、真誠,可算得上是既能與各種歷史謀殺篡位、情色角逐、劇烈痛楚等聯想在一起,但也與個人的死亡、記憶、作畫活動,乃至喜悅、自由等情感彼此輻輳。如「我的思想,我面前的事物,我的記憶,我的眼睛,全部,融合在一起,化為恐懼。我分辨不出任何單一顏色,接著,我才明白,所有色彩全變成了紅色。我以為是血的,其實是紅色的墨水;我以為他手上的是墨水,但那才是我飛濺的鮮血」。不過,到後來,色彩則是「眼睛的觸摸,聾子的音樂,黑暗吐露的話語」,紅色是「炙熱、強壯」的象徵,與情慾、純正幾乎劃上等號,「紅」這位敘事者更透過兩位畫家的對話,問「紅」的感覺、意義及氣味,視紅為對阿拉的狂熱信仰,及對伊斯蘭藝術的堅定理念(本土藝術超過威尼斯的藝術)之表徵,「紅」的意義在於「它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無法向一個看不見的人解釋紅色」,一如「受撒旦誘惑的人為了否定真主的存在,堅持說我們無法看見真主」。反諷的是,這兩位熱烈討論紅色的畫家卻是盲者!在摯愛姨丈的靈魂飄上天際之時,他肉身所染上的血污卻引導他迎向陽光、天使,他突然察覺到自由的真諦,「頓時,驚懼狂喜之中我明白了自己就在祂身旁。在此同時,我感覺到四周湧入一股無以匹敵的紅」。「短短的一瞬間,紅色染透了一切。這豔麗的色彩溢滿了我和全宇宙」,但是血污的深紅也令他在被帶到祂面前時「感到羞恥難堪」。 紅色是物質與精神兼具,世俗而又神聖的色彩,透過紅色,敘事者將一五九○年左右的伊斯蘭世界日常生活的細節予以著色、勾勒、再現,每一種色彩就像小說中的人物及其觀點一樣,也瀰漫了紅,但大致是血污、熱情與孤獨,只有在純正的紅加以照亮之下,也就是與真主產生信仰接觸之時,才綻放出紅色火花。小說是在這兩種文本技巧(多元聲音彼此交織及紅顏料與純紅之對照)之下展開它的歷史魔幻情節,成為既富偵探色彩又具文學、政治、宗教、自傳、浪漫、流浪、成長,乃至後設小說(metafiction)各種文類的故事拼圖。 《我的名字叫紅》是文類混雜、多音交響、各種畫面不斷重疊的故事拼圖。「故事」的大畫面是以一個歷史重要轉折場景為其視域中心,也就是十六世紀的帝國與宗教、政治、藝術興亡史,而這幅畫的遠近交點(vanishing point)則放在東西文明的橋樑伊斯坦堡,因此可說極具關鍵地位。一五○一年到一七三六年是薩非王朝統治時期,伊斯蘭什葉派為當時的國教,如火如荼地展開對其他教派及其教義的擠壓排斥作用。一五一四年鄂圖曼蘇丹在察地倫擊敗了薩非王朝的軍隊,大舉掠奪波斯大不里士的宮殿,將精美的細密畫、書籍帶回伊斯坦堡,於一五二○年至一五六六年締建鄂圖曼文化的黃金時期,將帝國的版圖加以擴充,往東西方延伸。繼位之蘇丹穆拉德三世登基,《我的名字叫紅》便是在蘇丹三世的任內(1574~1595),以鄂圖曼蘇丹在伊斯坦堡下令編纂《技藝之書》、《慶典之書》、《勝利之書》的繪製工作此一歷史事件為背景,深入鋪陳細密畫家奧斯曼大師及他的徒弟(橄欖、蝴蝶、鸛鳥、高雅)的作畫工程。 故事一開始是高雅這位鍍金師被殺之後,他以屍體的位勢,作出自我表白及回溯。但是,小說並不是以偵察凶手為其主軸,反而是從不同的觀點一一拼出整個歷史的圖象,先是高雅的屍體說話,他請讀者注意追究他死亡背後所隱藏的「一個駭人的陰謀」,因為它「極可能瓦解我們的宗教、傳統,以及世界觀」。死者的記憶其實相當含糊,而且他每一段的敘事長短不一,反而是另一位敘事者,也就是出國十二年浪子回頭,剛從東方返回伊斯坦堡的布拉克,提供了較詳細且立足於個人成長經歷的集體記憶與心理認同戲劇。除此之外,有趣的是:狗、馬、樹、小孩也都來講述所見所聞,一幅一幅由遠而近,個人與群體、公共與私下彼此交織的史詩圖畫長軸於焉展開。值得注意的是:眾多敘事者中有個小孩,也就是原配丈夫一去不回的莎庫兒的第二個兒子,名字也叫奧罕。據帕慕克在訪談中供稱,莎庫兒的孤獨及她與兒子的關係大致是他本身的親身經歷,兄弟之間的爭吵、打鬥,他們與母親的不斷妥協、和好,其實頗具自傳色彩,這在某一意義上加深了此一小說將歷史與個人傳記交織的面向。但是歷史與魔幻的面向並不出現於歷史、帝王、人物、畫師,乃至作者本人的童年往事彼此糾纏而已。年代紀(如布拉克是於一五九一年回到伊斯坦堡)往往與更重要或隱而不彰的事件連結而在無意識中產生其意義,尤其這些畫師正在奧斯曼的引領之下,紛紛由邊飾、畫馬、著色、鍍金去呈現《慶典之書》的各種面貌。他們是在伊斯蘭教派之間對政教偶像、宗教儀式、繪畫再現的詮釋衝突、族群暴力,乃至伊斯蘭面對基督教勢力,細密畫傳統與威尼斯藝術、東方時間與西方時鐘(伊莉莎白女王所贈)彼此角力的背景之下展現個人的創意及局限,同時四位畫師與師父、同事、宮廷、行政長官之間也充滿了矛盾,高雅被謀殺之後,他所遭謀殺的原因,不斷在各種敘事聲音中呈現出不同的緣由:貪人錢財、同行相嫉、愛情三角、宗教迫害等,似乎莫衷一是,很難下定論。這些歷史、文化上無法輕易釐清的衝突、變化、暴力、掠奪及協議,扣緊了公共與私人的大小事件,從內到外,由遠而近,或以大型敘事(如布拉克的歷史回憶)及其國家轉型敘事,或以細節(如奧罕、莎庫兒及死者本身的枝節敘事),彼此交會、紋飾、掩蓋,構成了各種交互肯定、指涉或質疑的存在。什麼是主?何者是客?而真相又如何彰顯?這些議題在中古或文藝復興早期的繪畫,尤其一些插圖本(illuminated text)中,其實並非日後的空氣遠近法,以觀賞者之主體位置為準所統合的視域及其世界觀所能比擬。在伊斯蘭的繪畫美學中,畫與隱藏的世界秩序,賞畫者的精神狀態及其宗教情操之間,存在著多重神祕的聯繫,誠如布拉克指出: 趁著每一段寂靜,我研究面前的圖畫,想像畫紙上的顏色分別出自熱情的橄欖、美麗的蝴蝶與亡故的鍍金師之手。我忍不住想學學恩尼須帖對著圖畫大喊「撒旦!」或「死亡!」,但恐懼阻止了我。不僅如此,這些插畫讓我心煩意亂,因為儘管我的恩尼須帖再三堅持,我卻實在寫不出一則可以配合它們的適當故事。而且,慢慢地,我愈來愈肯定他的死亡與這些圖有關,感到焦躁不安。 畫與死亡、謀殺、失序、焦躁,尤其與故事背後所隱含的線索有密切的關係。 模仿或複寫是《我的名字叫紅》非常重要的手法。其實不只是畫師做插圖,重新再現畫的意境,人物之間也不斷複製彼此,而畫師們個別講述的三個寓言故事,乃至皇室之中的家庭血腥史,都一再複述出人類的宿命。「凶手」在二十三章結束時的告白也許是個註腳,說明這部作品何以會透過繪書之細節複製畫師及其心路歷程,去鋪陳一個大時代的變化及其潛在的多元衝突、轉機: 我們兩人愛上了同一個女人。他走在我的前方,渾然不覺我的存在。我們穿越伊斯坦堡蜿蜒扭曲的街道,上坡又下坡,如兄弟般行經野狗群聚打架的荒涼巷弄,跨越邪靈徘徊的火災廢墟、天使斜倚圓頂熟睡的清真寺後院。我們沿著對死者靈魂低語的扁柏,繞過幽魂聚集的積雪墓園,看不見的遠方盜匪正在勒殺他們的犧牲者。我們走過數不完的商店、馬廄、苦行僧修院、蠟燭工廠、皮革工廠和石牆。隨著我們持續前進,我感覺到自己不是在跟蹤他,相反地,我其實是在模仿他。 踏著古人走過的足跡,穿越荒涼但又熟悉的街道,置身於廢墟與聖殿之間,主角們突然發現自己已進入虛實難分難解的敘事魔域。在這種詭異的情境中,歷史想像、現實世界、小說情節、藝術再現彼此複製,一再可被重新謄寫,此一驚悚體驗大概是這部作品最耐人尋味的面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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