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從生命的這種悲劇性命運與悲劇性生存處境看來,人誠然是生而有怨的。此怨即來自對於普遍存在於生命本質與現實人生中的種種限制與缺憾、苦悶與恐懼、痛苦與悲哀的感覺與認識,所以,「怨」是一種普遍的生命的悲劇性的覺知,如伯夷、叔齊登西山而作〈採薇〉之歌,這是「怨」;孔子「予欲無言」之感,「知我其天」之歎,也是「怨」;而屈原行吟澤畔,仰天而問;太史公贊作《史記》,喟然而歎,也都是「怨」。他們的「怨」,雖生自不同的遭際境遇,卻在一種相同的人生感悟中交會,這種「怨」,實非針對任何特定對象而發的小我之憤懣,也不是現實感情的悲哀;而是潛入人生的極底深奧後之觀照與體味所生發湧出的一種無可奈何的哀感,憂生憂世的悲情,是一種普遍性的人生憂患意識,從自我的不幸與痛苦出發而達致對於整體人類的悲劇性的命運與生存情境的認識,體悟到普遍存在於宇宙的痛苦與殘缺,透視到生命最後的悲劇與人生最深的黑暗。這種覺知,這種體悟,就是人類同情共感的「怨」,也是亞里士多德所謂能引發人哀憐與恐懼的人類悲劇,叔本華所說的人生之痛苦,?川白村所稱的人生的苦悶。而如果用烏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的說法,稱之為「生命的悲劇意識」(the tragic sense of life),則更足以顯露「怨」的廣賅涵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