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試閱
第三章 進入憂鬱的熱帶 向語言學取經 李維史陀認識的語言學家,是雅各布森。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們一個從法國流亡、一個從俄羅斯出走,在美國紐約巧遇。雅各布森精通十多種語言,包括法語,能夠用流利的法語授課(當然也能用流利的法語和李維史陀聊天),而且他還是個詩人。 雅各布森引領李維史陀認識了由偉大的語言學家索緒爾開創的「結構語言學」。李維史陀在訪談中曾說:「雅各布森所鑽研的學科就像偵探小說一樣把我深深迷住。我覺得自己參與了一場偉大的心靈探險。」 「參與」、「探險」,人類學家的關鍵詞,李維史陀竟然是用來形容他和「結構語言學」的相遇! 索緒爾將語言分成la langue 和la parole,後者是我們實際說出的語言,裡面有著各種字詞和各種語意,千變萬化;前者則是語言的抽象系統,管轄語言與意義關係的基本規則,相對而言是固定、有限的。後者是語言的現象,前者則是語言的結構,兩者很不一樣。 孩童在母語環境中學習語言,和大人學習外國語,最能具體顯現la langue和la parole 的差異。孩子的學法絕對比大人快得多,有效得多。因為孩子的學法,是直覺地吸收了la langue,一條條的語法模式,然後將各種不同詞語套進模式中,去試驗這樣產生的句子有沒有意義。孩子不是一句話一句話學的,他們是先學會了構成一句話的基本結構,學會了不同字詞的結構位置與功能,然後在自由的拼湊試驗中,掌握了愈來愈豐富的表達能力。大人失去了學習la langue 的本能,只能從la parole 著手,這句話怎麼說、什麼意思,那句話又怎麼說、什麼意思,如此辛苦累積,當然學得慢,而且常常還邊學邊忘。 孩子可以快速領會語詞和語詞間的結構關係,不需要具體的語詞,直接領會結構。他不需要理解「爸爸」、「湯匙」、「手」、「喝」、「湯」每一個詞的意思,藉由聆聽大人說「爸爸用手拿湯匙喝湯」時,小孩一面對應這句話所描寫的動作(語言的la parole 部分),一面領悟這個句子排除掉具體語詞後仍然存在的抽象結構關係。幾分鐘之後,他聽到「國家用戰爭要脅人民要服從」,這句話他百分之百不可能了解其意思,但對他學習語言卻絕非沒有作用,他會從大人說話的方式、語氣,辨識出這句話和前一句話之間的結構共通性。這種結構語言學主張的「天真的能力」,後來就被李維史陀挪用來描述「野性心靈」,說明他們和文明人之間最大的差別。 索緒爾結構語言學的形成,解放了在十九世紀變得愈來愈茫然的語言學研究。李維史陀興奮地發現,索緒爾之前語言學遭遇的困境,跟他當時感受到的人類學氣氛,極其相近。那個時候,語言學家調查、研究了世界上的諸多語言,累積了豐富材料,漸漸感到被排山倒海而來的語言記錄壓得喘不過氣來,不曉得該怎麼整理、更不曉得該怎麼邁出下一步。索緒爾給了明確的指引—別沉迷在現象la parole中,再多的現象都不能幫助我們接近語言的核心,那塊核心在結構la langue上,探索la langue來整理la parole,進而整理、萃取不同語言的結構,來探求跨語言的大結構,大寫的、終極的La Langue。 我們不需要收集、理解兩千種語言,我們要的,是把兩千種語言視為La Langue的不同結構衍生例證,於是透過兩千種語言的複雜現象,回頭想辦法還原La Langue。不是看詞語和句子,而是看詞語和詞語間、句子和句子間的關係。不是看語言文法,而是看不同語言文法彼此之間的關係。關係取代了物件,成為重點;或者換個方式說,擺脫了物件,凸顯出物件與物件間的關係,我們才能找到結構,才能真正理解語言。
探索基本結構 「結構主義」、「結構主義人類學」不是李維史陀發明的。他的「結構」觀念,是從雅各布森上溯索緒爾那裡拿過來的。他的創意發明,是將這套語言學的結構論,用在處理人類學的材料上,改變了人類學要問的問題,以及人類學家回答問題的方式。 接受了語言學的啟發之後,李維史陀寫的第一篇論文直接就叫做︿語言學與人類學中的結構分析﹀。短短的文章中,李維史陀清楚地選擇了親屬研究領域作為將語言學結構分析用在人類學上的第一步。然後他由此啟航,興奮地開始撰寫他的博士論文《親屬關係的基本結構》。 後來完成的論文中,李維史陀引用的文章和著作,總數高達七千種,真是嚇人的數字!這除了顯示李維史陀在人類學文獻上所下的驚人工夫之外,同時戲劇性地張揚了人類學在那個時候的「豐饒的窘迫」。那麼龐大的記錄、論文,到底為了什麼?誰能讀這麼多文獻,讀了又能怎麼樣呢?能找到什麼方法來整合並掌握這些文獻的訊息與意義嗎? 李維史陀驕傲地示範了新的「結構分析」的威力。從澳洲的阿納姆地到印度的阿薩姆邦、從斐濟到祕魯,那麼多關於親屬關係的材料,在別人手中,頂多只能做成圖書館的書目清單,李維史陀卻能將它們重組進一個乾淨漂亮的模式裡,神奇地環繞著這個模式而存在。 這個「親屬關係結構」的模式,由幾條規律管轄: 第一條:每個文化都會有一套系統,區分出「可能的配偶」和「禁忌的配偶」兩大類。根本核心是「亂倫禁忌」,循著亂倫禁忌而產生了一組親屬分類原則。 第二條:每個文化都會規範應該將自己的女人送到哪裡去,又從哪裡找來婚配的女人。這裡面有固定的give and take 的方向,不會隨便,更不會亂。女人的give and take 交換,同時就讓部族和其他部族產生有規律的結構性聯盟關係……歸根究柢,親屬關係不過就是由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構成:其中一個男人是債權人,一個男人是債務人;一個女人是被收受者,另一個是被給予者。 這套「親屬結構」和語言相近,婚姻的「交換」等於語言的「溝通」;語言中用來溝通的「字詞」也就等於親屬關係中被交換的「女人」。也和語言一樣,親屬關係是一種集體潛意識的規範,反映了人類心靈內在運作的方式。藉由交換女人所形成的親屬關係,人類建構了複雜的權利義務關係,強迫彼此互相合作。當你自以為在說話表達「我的意思」時,其實你總是被語言的潛在結構規範著,逃離不了;同樣的,你以為是自己在決定婚姻選擇時,其實底層的親屬結構邏輯卻用你沒有察覺、甚至不願察覺的方式在決定著你的選擇。 李維史陀說:時至今日,人類仍然夢想可以抓住一個稍縱即逝的瞬間,讓自己相信,(親屬)交換的法則是可以規避的,一個人可以只取不予,可以只享受而不分享……這只是個永遠不會實現的夢,夢中的世界你可以自外於他人。 《親屬關係的基本結構》書中引用的文化記錄,廣延到涵蓋了亞洲、西伯利亞、大洋洲,而且李維史陀主張,他之所以選擇這個區域作為討論範圍,是因為這裡的部族親屬關係傾向於維持「基本結構」,也就是說,其他區域看起來比較複雜、比較文明、比較華麗的親屬結構,其實不過就是在這樣的「基本結構」上增加了一些容易讓我們感到眩惑的裝飾罷了。 「基本結構」是普遍的、共通的,可以貫串過去上百年來人類學家辛勤累積起來的民族誌記錄中有關親屬的部分。只要我們懂得從語言學那裡借來關於「結構」的眼光,突然之間,汗牛充棟的人類學文獻就有了可以統一破解的辦法了! 所以李維史陀和「詩」可能會有的另一層關係,是透過語言,透過他對語言的敏銳。和其他學者不一樣,語言、文字不只是他用來描述現象、傳遞論辯的工具,語言、文字更是他用來破解現象、組構論辯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