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錦媛 美國密西根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政治大學英國語文學系教授,政治大學教學特優教師。曾任政治大學翻譯與跨文化中心主任、《文山評論》與《文化越界》主編。主要研究領域為旅行文學、書信文學、文化研究、禮物與倫理╱經濟交換。著有《在此╱在彼:旅行的辯證》、Seemingly Close, Really Distant: Kafka’s Letters to Felice、Gift and Economy of Exchange in The Wings of the Dove、Translating the other: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Pound-Fenollosa, Modern Taiwan Graphic Poetry、Writing the Self: Epistolary Form in Lettres portugaises, Pamela and Letters of T’an-lang,並主編《臺灣當代旅行文選》。
然而,厭女不只是個人喜好而已,而是將部分女人切割為「比較不好的女人」的社會網絡,厭女網絡靠著拉攏「好」女人,同時懲戒「壞」女人的兩手策略,取得權力。凡是女人的行為不符合規範,她的「失敗」、「逃避」或「拒絕」都被賦予道德責難,或者輕忽,或者無情,或者背叛,都是失格女人。那些沒有被懲戒的女人,即可暗自欣喜,慶幸自己站在較佳的道德位置,比下其他人。這一切,因為被懲戒而神傷,或者因為被拉攏而得意,都鞏固了道德規範,以及設定道德規範的父權體制。就像是胡蘿蔔與棒子:「溫言在口,大棒在手,你可以走得更遠」(Speak softly and carry a big stick, and you will go far.)。 厭女的兩手策略,並非個人「有意識」的行為,不只是上野千鶴子或曼內所談的分而治之,還包括內外並進,尤其建構女性自我內在的機制──女性自我厭惡與自我客體化──而服膺於父權社會角色,在關係中產生既拉攏又懲戒的效果。此種兩手策略通常潛藏在文化慣習,鑲嵌於女人與男人內在的自我認同,甚至滲透至兩性互相吸引的通則之中,形成文化建構。女性的自我客體化表現為自尊低落、身體羞恥感、對外表感到焦慮等脫離現實的社會規範。這反映在權勢性侵案件中,受害者在受到貶抑或責罰的同時,還可能渴望讚賞、回饋,甚至自以為的成長。 拉攏與懲戒有一種特殊的合作方式,產生互相加乘的效果。控制者會訴諸受控制者的心理恐懼、擔憂與孤單,使得控制者可以扮演保護者的角色,反之,受控制者則期待一個強而有力的領導。因為之前的拉攏,厭女者反而強化其強勢者的地位,使得懲戒成為自然且無法抵抗;另外一面,之前受過懲戒的弱勢者心理上害怕,讓厭女者反而變成弱勢者的渴望、甚至生存動力,期待得到讚賞。拉攏與懲戒二者互相加乘,構成一個讓人驚訝的結果──被懲戒者反而會渴望對方,因而努力改變自己,被懲戒者為了得到讚賞,可能會放棄自我,甚至更迎合對方。〔…〕 打破愛女/厭女:協商自我與他者關係 許多人因為現實中女人的強勢或積極主動,懷疑女性主義早已沒有必要性,轉而同情部分男人,看見男人依舊受困於必須陽剛的社會角色。這是對女性主義的偏狹看法,事實上,女性主義並非只是發起一場讓女性取得權力的運動,女性主義的願景是打破社會權力結構,反對有權力的人欺負沒有權力的人。 為了要突破性別二元體制道德懲戒的厭女網絡,女性主義論述必然要進入情感與關係之中。亞當.朱克思(Adam Jukes)在《為何男人憎恨女人》(Why Men Hate Women)這本書中研究暴力男性(家暴者、性侵者等),以心理分析的視角討論男性的欲求──支配女性、控制女性──背後就是對女性的憎惡與恐懼。他以臨床精神分析的許多案例證明,憎女具有普遍性,在不同人身上只有程度的不同,沒有本質的不同。這本書僅僅研究男人,並沒有討論陽剛氣質與陰柔氣質對立的社會建構,也沒有涉及男女性別特質並非固定不變的討論,女性也可能陽剛,男性也可能陰柔,雙方皆受困於二元對立的結構。〔…〕 或許,拒絕陰柔的下一步應該不是陽剛,陽剛的解決方案也不應該是陰柔。真正的關鍵應該是,面對生命中曾經重要的人,有沒有協商的可能。 我想起來協商是怎麼一回事。協商是在對立的視角使勁強化自己的力量,以氣勢先把對方壓下去,然後就有機會彰顯自己,讓自己被聽見。氣勢的取得很重要,或者眼觀四面,看看對方最在意的自我形象,然後以上位姿態評價對方,讓她嚇到,讓她自責,讓她退讓。協商也可以訴之以情,強調為對方著想的愛,如果自己有錯,就是愛得太深,太急,所以野蠻。〔…〕 要到很久以後我才想起,真正的協商原來不以氣勢為解方。那些日子當我們面對彼此而有著突來的困惑時,並不曉得變得陽剛或盡量陰柔都不能解決問題。我以為自己正一點一點踏上能動主體的康莊大道,卻不知陽剛之氣只能協助我拒斥與壓制美好生命,陽剛只是給我自大的鴉片,蒙蔽了我面前隱晦的種種。而又是在更久以後我明白,那些捉摸不定的模糊感,原來是易感、易受傷的脆弱性為我張開的解方。 女性主義反對陽剛與陰柔的對立,反對前者比後者優越所衍生的不平等。瑞溫.康諾(Raewyn W. Connell)在提出霸權陽剛氣質理論(hegemonic masculinity theory)時,雖然強調男性內部因為種族、階級、性傾向的不同,並非每個男性都具有同等的競爭、攻擊、堅毅特質,但是基本上她還是認為相對於女性來說,男性具有較優勢的地位。安娜.亞若史密斯(Anna Arrowsmith)在研究厭女時,修正了康諾的說法,她研究兩性交往的案例,女性已經不是永遠處於弱勢,因為種族、階級或者性傾向等因素,女性可能會取得陽剛的位置,但是陽剛/陰柔的二元對立,仍然是困擾的主軸,只是男性面對女性的權力,衍生更多厭女的情緒與懲戒行動。 告別厭女,不只是破除好女人/壞女人或者男/女的邏輯,還要打破陽剛/陰柔的二元對立。答案不在於超越,而是在其中,在巴特勒所稱的「一個人的自陳」(giving an account of oneself)中不斷提問與顯示自身,作為一種協商自我與他者關係的過程。在打破厭女網絡的社會過程,最重要的在於「為什麼是我」的提問,這個提問幫助我們理解,臣服與自由之間主體建構的困境,也強調了重建倫理關係的努力,這樣的提問引導出,個體踏出每一步,都是謙卑地回應過去被拒斥的、被排除的、被壓制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