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序論〉的出發點,我們將視角拉回十七世紀歐洲也就是「漢學」興起的時期觀察,最早不少歐洲人正是出於一種亞洲人未必了解的心理遠眺中國,就是從歐洲向東方看,先有「遠東研究」(Far Eastern studies)和東方學(Oriental studies)。他們界定出近東(Near East)、中東(Middle East)和遠東(Far East),中國的國度自然是在遠東,所以嚴格說來漢學原屬遠東研究的一支。它的源起脫離不了歐洲人挾其海上武力向東方武裝殖民的心理。這也是一種有宗教情操的探險精神。要知道基督信仰包括天主教和基督教(新教),本身即具有世界主義情懷,與它的遠源猶太教(Judaism)並不相同。十六世紀末義大利裔神父利瑪竇(Matteo Ricci SJ)、德裔神父湯若望神父(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 SJ)都屬耶穌會,稍後的白晉神父(Joachim Bouvet SJ)也是耶穌會士。耶穌會士來華的動機,有太多的研究專著,在此省略不談。它與歐洲向遠東通商、殖民的活動相糾纏。我在三十年前參加國際會議ICANAS(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Asian and North African Studies),很好奇亞洲研究怎麼會跟北非研究放在一起。不過如果回歸歷史去考察,又不會太奇怪。這個congress的前身是“International Orientalists Congress”,1873年在巴黎舉行第一次會議。從名稱上就可見是一種東方主義的產物。至於在二十世紀中葉興起的東亞研究,也是從遠東研究蛻變出來。美國Far Eastern Quarterly後來改名為Journal of Asian Studies,即屬一例。
受到清聖祖(康熙帝,玄燁)尊崇的白晉神父,和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關於《易經》的研究,最為人津津樂道。萊布尼茲在1693年與白晉聯繫,發現了《周易》中的卦象組成的陰陽爻可代入二進制(binary system)的(1)和(0)。1701年他將二進制表寄給白晉。同年11月,白晉寄他兩個圖:邵雍先天學的《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圖》(Segregation-table)以及《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圖》(Square and Circular Arrangement)。六十四卦簡化成「乾111111、坤000000、屯100010、蒙100101」等形態。其後他在法蘭克福創立了China Institute。白晉和萊布尼茲研究《易經》已和中國傳統經學無關,因為他們注入了哲學和科學觀點的新嘗試,讓《易經》研究的全球化起步。這是帶有宗教和哲學動機的科學思想真實地對「漢學」的影響。它對人文學的影響,就像明末方以智《物理小識.自序》所說的「質測藏通幾」:
儘管保守派學者攻訐西學,積極汲取西學的清儒對於「句、股、弦」的研究,反映了歐洲科學知識對中國學術的刺激,這正是我在上文所說的「借由異域異邦別具特色的視野與價值,去激發自身發現自己的問題」。十九世紀末荷蘭漢學家施古德(Gustaaf Schlegel)、中國科技史的權威李約瑟(Joseph Needham)等,在中國天文學上的發明都讓後來的中國學界獲益匪淺。二十世紀初研究中國天文曆法的學者除了中國籍如《殷曆譜》的作者董作賓,也有日本籍學者、日本學者飯島忠夫、曾任京都大學校長的新城新藏、白鳥庫吉的學生,著有《支那古代曆法史研究》的橋本增吉等。他們研究古史的朔閏,多得力於捷克天文學家奧泊爾子( eodor von Oppolzer)統計推算了西元前1200年至西元2161年期間一萬三千多次日蝕和月蝕。這些統計成果成為中日學者對中國年曆編定研究的重要參考。在天文學施用於中國經典研究方面,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的貢獻和影響是人所共知的。承繼者有李約瑟團隊成員、擔任過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所長的何丙郁,曾研究敦煌占雲氣書以及中國古代太乙術數、星占學等,很有貢獻。在臺灣,黃一農教授對天文星占術數之學也很有貢獻,他研究星占、候氣之術,有創見,新著《制天命而用:星占、術數與中國古代社會》裒集了他主要的成果。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韓琦2018年新著《通天之學──耶穌會士和天文學在中國的傳播》討論了明代天啟至清代乾隆近二百年歷史,全書九章,五個附錄,參考了大量歐洲庋藏的文獻原典,資料翔實,分析深入,獲得學界的好評。
(三)經典內容的天文學解釋
儘管歐洲漢學家的天文學研究深具啟發性,但學者從事研究,隨時批判性地檢討複查,也是很有必要的。瑞士漢學家Leopold de Saussure在其著作“Les Origines de l’Astronomie Chinoise: La regle des cho-ti”論及「龍星群」(dragon constellation)在《周易》首章(即〈乾〉卦)就是「乾」的取象。這個解釋,後來被夏含夷(Edward L. Shaughnessy)所接受,在論著Before Confucius中加以申論,認為「龍」在中國神話中的具體象徵當係基於自然現象的觀測,也就是對於「龍星群」自春至秋、由東至西運行變化的考察。近年美國Lehigh University班大為(David Pankenier)鉅著Astrology and Cosmology in Early China: Conforming Earth to Heaven出版,其中亦接受Saussure和夏含夷用「龍星群」解釋〈乾〉卦六龍的學說。回顧中國,用星象解釋〈乾〉卦,最早可能是黃宗羲,在其《易學象數論》卷三「原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