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識的研究在1980年前以哲學研究為主,之後則吸引大批的心理學家、神經科學家、資訊科學家及其他領域的學者投入研究,甚至諸多重要的諾貝爾獎得主也跨足涉入。因此,關於心意識的哲學理論,除傳統的「笛卡兒身心二元論」(Cartesian dualism,或稱「笛氏/笛式〔身心〕二元論」)外,各種學說、理論也紛紛出籠。其中在「意識」的哲學問題上,如約翰.瑟爾所表示的:「意識正成為現今哲學、心理學、認知科學乃至神經科學中,最引人注目、甚而最核心的研究主題。」尤其意識經驗涉及了難以解明的主觀面向,因此如何以客觀的研究方式,來掌握主觀的經驗內容,成了其中棘手之所在。此客觀科學研究意識所將遇到的瓶頸,哲學家們稱為「解釋鴻溝」(explanatory gap),或將此歸為一「艱難問題」(the hard problem)。簡言之,對於心靈與物質間是否有不可跨越的解釋鴻溝,及意識經驗是否具有非物理性的特質,而不會僅是一種腦的作用而已,成了意識問題的爭議之一。
根據法蘭西斯可.凡瑞拉(Francisco J. Varela)表示,現今意識研究的各種學說, 可初分為四類,分別為「神祕主義」(mysticism)、「物理主義」(physicalism)、「功能論」(functionalism)及「現象學」(phenomenology)進路。其中神祕主義認為(或者可歸為如Collin McGinn的「不可知論」〔agnosticism〕),以客觀的科學來研究主觀的意識經驗,涉及主、客觀兩種觀點,而此超出了人類的認知限制,好比猴子無法瞭解量子力學一樣,因此將意識歸為「無解」的問題。「功能論」把人類的心與認知比擬為一資訊處理系統(information process system),認為人的心靈現象可藉由計算機科學的運作模型來解釋。「物理主義」則主張,藉由客觀科學之第三人稱觀點,即可解釋所有的心靈現象;其視心靈為物理世界的一部分,認為可建立一套對心智客觀的科學理論,而將所有的心靈現象化約為物理現象。至於「現象學」則重視由第一人稱的知覺經驗出發,來詮釋所經驗到的現象,認為要瞭解主觀的意識經驗,不外是藉自身的觀察而可得知,因此與客觀科學的研究路數大異其趣。
但以上各派理論都面對了一定程度的挑戰,例如法蘭克.傑克森(Frank Jackson) 的「知識論證」(knowledge argument)對物理主義形成一定的威脅,而約翰.瑟爾的「華語房論證」(Chinese room argument)也質疑功能論觀點的有效性。除此四種之外,也有物理學家號召「新科學」的發展,作為一種研究意識的進路,代表人物如牛津大學的Roger Penrose。此外,艾倫.華萊士(B. Alan Wallace),亦在否定科學唯物論之後,探索新科學的發展,而提出「冥想科學」(contemplative science);此「冥想科學」乃結合(converge)西方科學與東方禪定學的意識研究,可謂統合第三人稱為進路的客觀科學研究,及第一人稱意識經驗所作之觀察,亦可說是「新科學」的一種範式。除了「冥想科學」外,現今採取科學與現象學、佛學之整合性觀點的,還有凡瑞拉及湯普森等人,他們反思唯物論之局限,提出所謂的「神經現象學」(neurophenomenology)。
如此「跨文化」的對比視域,在心意識探討中應有其必要,而不能只限於「一家之言」,甚至也不是單以「學院派」研究可以得到確切的解答〔如〈導言〉引榮格(Carl G. Jung)所言〕,不同文化之不同角度皆提供各種思考的可能,特別是人文學科的思想探索,理應有寬闊的眼界宏觀主題研究的全局,因此這裡的「對比視域」同時也意味著多元寬廣的視域,其間雖以佛教思想為主,卻也不限於佛教,一方面試著抉發佛教心意識理論的諸多洞見,另一方面也兼顧非佛教學者的研究關注,使能從中獲悉佛教心識說的整體梗概。
是以本書放在比較、對比視域下探究佛教的心意識學說,相對於專論式深入原典的研究,也重於通論式撰述取向。或者說本書分有兩大類文章,一種是專論式的,如第二章論述《阿含經》之「識」的概念特色、第七章「意業為重」的分析探究以及第十章回應瑟爾(John R. Searle)談論意識問題之論證;其餘多半是通論式的(即便是專論亦帶有通論傾向),目的即是為了「對比」。如此之「對比」進路,不可避免的要「化繁為簡」,畢竟「小題大作」、太過專技性古籍思想的分析考證,很難達成有效的對話,也因此「抓大放小」成了本書不得不的選擇。而既是「抓大放小」,就有特定的立場偏好以及觀點取捨,多少帶有筆者個人主觀的詮解,在我理解下的佛學大致(可以)是如此,因此只能是「一種」觀點而未必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