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愛迪生途中,資訊不停湧入,常常因為某個線索、某個逸想就走上「岔路」,不過,仍大致與發明主題相關,例如摩斯電報實驗基地、萊特兄弟飛行場,或是梅爾維爾寫作《白鯨記》的故居。這些人都具有塑造意義的能力,啟發了我更大的人生視角:在人生下半場,要從追求職場成功轉向追求價值與意義;旅行亦然──人生苦短,應該追求有意義的旅行。 但稍稍遺憾的是,委託者心中只有愛迪生這個迫切的摯愛,以致與許多美國文化經驗失之交臂。 旅行就是這麼一回事,當內心有強烈的主題預設,便會形同框架,妨礙我們的視野,但你可能會質疑,旅行豈可沒有主題、沒有目的地?或有之,但在移動中,真正的旅人多半不會按表操課,因為他為出發而出發,不在乎去過哪裡。這是旅行觀念與旅行理由不同所致,沒有孰高孰低,只有結果迥異的視野和體驗而已。 以《郵差》為聶魯達錄製小島的聲音為例:「海灘小浪/拍打礁岩的大浪/峭壁的風/灌木叢的風/爸爸的憂傷漁網/教堂的鐘聲+神父咆哮聲/島上星空/老婆肚子裡的胎兒心跳聲……」同一位郵差,因受過大詩人的薰陶,洞察力取代了視力,熟悉不過的小島便有了迥異的視野,生活經歷變成了「風景」,若再將之隱藏在一個個「隱喻」之中,便是大詩人所謂的「詩」了。在這樣的詩意中旅行,真美。 「為什麼不寫下來呢?」黎明柔在中廣訪我時問。總編輯文娟也鼓勵我,用一整本書解釋「委託旅行」。但事情從來不會那麼簡單,所以,翌年我再度赴美,一個人,用我的思辨旅行重新走一次,順便追尋之前遺漏的題材,比如愛迪生的偉大母親、讓愛迪生灰頭土臉的光電奇才特斯拉,以及錯身而過的一些小遺憾──以紐約為例,踏查「李鴻章樹」、巴布.狄倫唱片封套場景等。獨自旅行猶如書寫,讓人視野更加清晰。 返台不到一個月,正當我沉迷互聯網時代萬神殿級人物的創業故事,突然接到一通電話──來自世界麵包冠軍吳寶春師傅的邀約,希望我協助他將麵包店企業化、品牌化、國際化。其實我們的結緣早在二○○八年,他參加路易樂斯福世界盃麵包大賽,我商請常駐巴黎的美食作家謝忠道就近協助、採訪。 是的,誠如亦師亦友的詹宏志點撥:「一定要在媒體嗎?」弦外之音就是改變自己的用途、階段性重新定義自己、考慮更多的行業。於是,我決定效法抬約櫃的祭司勇敢地將腳踏入約旦河,因為我已經明白個中道理:人生多數時候只能先跳下去,奇蹟才會發生,就像高空彈跳的信心,只管跳,閉著眼睛也行,不要想太多。點撥,是一種不同視角、不同思路的提供,也是本書想要呈現的價值。 在職場多年,從基層到決策者,我對自己的定位,不是指使別人做事,而是幫助大家做更好的決定,找到工作的意義,雖然工作就像推「薛西弗斯之石」上山,但我們可以使過程變得有意義。我想我可以勝任寶春師傅的邀請。 於是,我鼓起勇氣進入烘焙業。「林子裡有兩條分歧的路,我選擇了人煙稀少的一條……」這是美國詩人佛洛斯特寫的〈未行之路〉(The Road Not Taken),我的解讀是:人生的命運都是「選擇」造成的。 但此行,到最後,竟是踏上通往神祕奧妙的「第三極」──自己內心深處的「地心探險記」。所以,本書也是一位旅行者的群體記憶和個體記憶的結合。 記得行程結束那一晚,站在鱈魚角(Cape Cod)仰望星空,突然浮現王爾德名言:「我們都在陰溝裡,但有些人仰望星空。」是的,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當個仰望者。 感謝上帝的保守,一路走來或可用一個難以定義卻意味深長的字來形容:「Serendipity」,有譯為:偶然、際遇、機緣……皆不盡然,此字源自英國作家華爾波(H. Walpole)在某個機緣意外買到一幅渴盼的肖像畫,接著又意外邂逅期待的裱框、徽飾,接二連三的意外與驚喜讓他聯想到波斯傳說《錫蘭三王子遊記》(The Three Princes of Serendip,描述錫蘭三位王子的旅行際遇、處事機智與意外帶來的驚喜)。 為了強調這種「錫蘭式際遇」,華爾波在字尾加上ity,擴充涵義為「偶然發現驚喜的能力」(偶發力)。如今,此字常用於科學的突破、感情的奇緣……更多發生在日常,如同李女士讀到我的書,如同留聲機的發明,如同「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如今老之將至,不免心生詩人葉慈:「That is no country for old men.」之嘆,老人「不過是一件廢物/一件破衣掛在木杖上」,能做的就是「靈魂拍掌而歌,愈歌愈激楚」,是的,本書就是一位老派旅人的靈魂拍掌而歌。 我一向視「不尋常的旅行」為救贖與重生的途徑,過程就像與天使摔跤(創世紀32:24)得到祝福一樣,現實的困惑、愁煩、不安、自怨自艾,甚至內心創傷都在這場旅行後霧消雲散不見了。本書就是見證。 但本書觀點並不代表我的最後定論,請了解,我一直在旅行和增廣見聞中。 最後,要感謝愛迪生迷李女士的委託旅行,促成本書的誕生;更要感謝寶春師傅的知遇,待我如伯樂。
最後一句意有所指,可事與願違,結局是十二比零,中華隊大勝美西隊,榮獲第四十屆世界少棒冠軍,讓我們想像的國族自尊和自豪瞬間膨脹如熱氣球升空,興奮地暫忘人生的艱難,例如為了張羅此行旅費(包括賓州蘭卡斯特拜訪阿米許),我去應徵老美不屑做的學校自助餐廳封閉式碗盤輸送帶之臨時清潔工,因為要夠瘦小夠卑微才鑽得進去,這是校方唯一允許外國留學生合法打工的機會。我甚至幻想過,如果美國政府允許我洗碗盤維生,我願意留美數年洗遍五十州,這樣的旅行書一定很有趣吧? 若想了解美國人的愛國主義,去看場球賽便知什麼是同仇敵愾的情緒了。 扯遠了。不過,樂觀主義和理想主義一向是美國的立國基礎,而史普林斯汀很擅長捕捉這兩種主義召喚的情緒,寫進字裡行間,這首歌有各種解讀,被誤解和不當引用是常有之事,例如作為雷根連任競選主題曲。實際上,此歌是在表達越戰老兵受到社會排斥的悲涼與抗議,如今在許多場合卻常作為準國歌播放。或因缺乏國族共鳴,我認為此歌遠不如成名作〈生來奔跑〉,這首歌敘述的正是一個用生命說故事的音樂人,或說社會底層的年輕人,在社會邊緣的心聲,充滿希望、夢想與失落感。 前幾年,英國女歌手愛黛兒哀傷吟唱〈像你一樣的人〉(Someone Like You),讓許多人淚流滿面,我卻無多大感受,若有傷感也是來自「我的時代已逝」之喟嘆,可見每個人每個世代都有屬於自己的背景音樂,正如同一本好書若打動我們,有時候會有一種靈魂被洗滌的感覺,幫助我們撥雲見日,照見原本看不見的未來。 這就是我在紐瓦克「流動的饗宴」,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All things docome to an end),我的室友與同學畢業前不約而同都有一種迫切危機:趕快找到工作,或攻讀博士,最後成為Taiwanese Americans(台美人);惟我自忖不適合「美麗新世界」,便放棄博士班入學許可,加上昔日同窗來鴻,隱約透露台灣社會即將有一場劇變而興奮,但身旁同學對島嶼風雨飄搖卻憂心忡忡,擔心島嶼太小放不下他們的夢想,但我想我回台灣就可以明白了,便至紐約辦事處申請one-way ticket(青輔會提供留學生返國服務的機票),在一九八七年七月結束了我的美國夢返台,恰恰趕上了台灣的不確定的年代。 幸或不幸呢? 多年後,偶拾錢鍾書小說《圍城》,不禁嚇出一身冷汗。若早幾年讀,說不定就不出國留學了;若留學期間讀,可能就不返台了。誠如錢夫人楊絳的注解:「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通過這本小說的提醒,我才洞悉人生其實是由一個又一個「圍城」構成的;好不容易離開圍城,又進入另一個圍城。好小說具有預言性,又是一例。 返台倏忽三十多載,從一個公司到另一個公司,從一個產業到另一個產業,從單身到結婚再到生子,從昨天到今天,生命從一個狀態到另一個狀態,皆是從一個「圍城」到另一個「圍城」,皆是一次又一次的經驗未知,更是自我的無窮探索,我想這就是旅行的真諦:不只是認識世界,也是認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