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蜜莉(Emily Dickinson) 有關春天的詩寫有A Light exists in Spring,我這書初稿在前年冬末完成,那時候沒想到會把這首詩名作為這書自序的標題。艾蜜莉這首詩我最近幾年,常在農曆年前重讀一次,都能有新的感觸。前年冬天我無意中再讀一次竟然對詩中草地那一頭遠處斜坡上最遠處的樹( It shows the furthest tree upon the furthest slope )有更深感受,以為可以藉這種春天的亮光想像城市微光。 關於城市,在台灣我們至少可以想像每兩個人有一個人是在住商、住工的小城市或社區中生活,事實上可能更多到每三人有兩人的程度。在城市裡,人人是在孤島中工作和生活,人人也彼此是孤島。人流落在孤島上就會像狄福(Daniel Defoe) 《魯賓遜漂流記》筆下的魯賓遜,也必須為生命存活非常努力,雖然他沒有買房子和上班的問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無人聽聞和應對連基本語言的能力都可能喪失;狄福寫的這個故事,出自一艘捕鯨船的蘇格蘭船員Alexander Selkirk被船長拋棄在南美洲太平洋荒島Mas a Tierra四年的真實事,這個船員獲救時幾乎不會說話了。如果魯賓遜繼續留在島上就會還原成自然的動物而可能和以經驗獲得的人性衝突,最終也可能發生精神官能疾病。台灣領有身心障礙手冊的慢性精神病患,與前十年比較增逾一倍且有逐年增加趨勢。事實上,台灣有精神官能症現象的人可能高達百分之二十五;二千多萬人口中約有五百萬人曾受此困擾且明顯有逐漸增加趨勢。這當是因為現今社會,特別是在城市裡工作、生活以及和變化多端的人交往容易緊張,而也有因為堅持特別美學或思想和現在社會功利價值觀格格不入而患病。 海明威《戰地鐘聲》原書名For Whom The Bell Tolls (鐘聲為誰作響),摘自約翰‧登恩No man is an island這首詩的結尾:也因此你不必打聽鐘聲為誰作響,它為你悲鳴(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這首詩說:沒有人能自行完全孤立成為一個島,因為每個人都融活在整體人類之中,任何人的死都是任何人的損失和減少。海明威因為動蕩時代、戰亂感受生命的脆弱、孤寂、徬徨、虛無和恐怖,而這個島和這樣的鐘聲是約翰‧登恩,身為詩人、教士,在一次病危康復後的冥想;在他《祈禱文集》(Devotions upon Emergent Occasions)沉思第十七:沒有人是一個島,他說:全部的人類是一部作品,一個人死了這書不會撕去一部分而是落實到更好的言語表現,每一個章節都是這樣,因此佈道鐘聲響的時候不只是要請來傳教師,也召喚大家集會…沒有人是個島…任何人的死讓我變小…不必打聽這鐘聲為誰作響,它為你悲鳴。這個概念,發展出他後來的詩以及佈道證詞,傳頌三、四百年。我以為在城市裡人人是孤島,這樣的概念,很有意義,所以藉以寫序。 前年冬天完成的這本小說,今年才出版,因為今年是我寫作四十年。我曾經想在這特別的一年,出版三本新寫小說,以彌平自己因為工作忙碌多年的荒廢,也作為自己寫作階段的一個里程。但是,我隨後只另寫了《愚人國》;無論如何,我很高興自己的再出發──這有點像在冬末風雨的城市微光中,看到春天亮麗的亮光在草地上徘徊,越過遠處的斜坡,回到極遠處的那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