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機男子衝向還有不少人排著隊的票口後沒多久,《博論》便開始進場了。在外等候的觀眾魚貫進入了地下室的放映廳。舒曇景看著方才被搭訕的女孩神色自若地揀了個正中央的位子坐下,把皮包和雜誌隨手放在旁邊的空位上。選定她後面一排座位的舒曇景,這才看見封面是莒哈絲年輕時的照片──她也曾是個迷人美麗的女孩。下一秒舒曇景耳邊彷彿響起作家年老後粗礪的聲音,在虛空中念道:「Tres vitedans ma vie, il a ete trop tard. A dix-huitansiletait deja trop tard……」(在我的生命中,一切在很早的時候,就已太遲了。十八歲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很久以前,還是學生的舒曇景曾在網路上看過關於這兩句話如何翻譯的討論串。一群網友比對了各種不同版本,什麼早什麼晚,一下匆匆一下迅速,越解越玄,讓她掉入了文字的黑洞裡,原來對莒哈絲小說的理解也亂了套:年輕的熱情焚成灰後,五內俱傷的回顧,有那麼難理解嗎?舒曇景也看不出有什麼弔詭或文化障礙的地方──當張愛玲說:「我的人生──如看完了早場電影出來,有靜蕩蕩的一天在面前」,難道不是一種相似的虛無感?舒曇景出神地想著,以她慣常的研究者觀點,在腦中來回比對,務求抓出幾條線索,好支撐或否決由直覺產生的類比。她任電影預告片在眼前刷刷閃過,視而不見。 在與外界隔絕的全靜音思考中,舒曇景突然來到了某個關卡,一個從外滲入的警示音嗶嗶響起,決斷地表示:妳又來了,哪需要那麼多白紙黑字的證據呢? 她獨自一人來到現在這個年紀,重溫年輕時錯過的電影,旁觀了一場數十年如一日的彆腳搭訕……思前想後,這轉瞬即逝的三十年間,除了日常瑣事、研究和教學,還有寄在鄰居家的那隻胖橘貓,她還經歷了什麼?舒曇景怔怔地聽見一句話在耳邊迴盪,這回是她自己的聲音: 妳的人生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按下了暫停。暫停久了,成了長久的真空。
*** 散場時,回到青天白日下的觀眾發現稍早下過一場驟雨,地面還濕濕的。他們討論著電影裡有些老套的懸疑,要現不現的暴力場面。 「……un peu mal vieilli, je trouve.」舒曇景聽著某個年輕的拉丁區知青說,意思是電影有點老舊過時了,並未越陳越香。 重機男子雙手抱著安全帽,背靠在拱廊的牆上,一頭冷汗,像是在等待被驚動的血壓恢復正常值,無暇他顧。 阿涅絲輕快地繞過舒曇景,跳過拱廊和人行道間的些許落差,將皮包甩到了肩後,然後踏著她的細跟涼鞋,頭也不回地走進人群中,消失。 舒曇景驀然意識到自己的確回到了巴黎──這念頭讓她身心舒暢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