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謙因為住在巴黎西南郊區的葉赫(Yerres)鎮,離他家不遠的葉赫河邊是一位法國印象派畫家的贊助人而本身也是赫赫有名的印象派畫家蓋爾博特(Caillebotte)的莊園。二○○八年,文謙帶著我和慈美在河邊散步,沿河豎立著不少法國詩人的詩牌,是當地有名的「詩人之路」,沿河的房子還留存著印象派時代的模樣,房子與垂柳的倒影上常常繫著一二靜止的小舟,一時彷彿回到印象派畫家的第一現場。蓋爾博特的畫,我熟識的是他與當年波特萊爾散文詩裡喜歡呈現的城市,也就是波氏在他的〈現代生活的畫家〉(The Painter of Modern Life,1859-60)一文中講的城市漫遊人(flaneur)看見新城市:「生命壯麗的行列」(la pompe de la vie),時髦衣飾的「高雅的生命,雄赳赳的生命」(la vie elegante, la vie galante)和他在散文詩集裡看到新的cafe(咖啡廳)和香榭那樣的大道。我在教學時,曾用過他的畫來作視覺的印證補充,沒想到在這裡看到他印象派的畫友莫內(Monet)、雷諾瓦(Renoir)的畫境。我們走著走著閒談間,提到過去來巴黎,最喜歡到與畫家的視覺環境有關的地方,看他們的行跡,不是做一個專家式的研究,而是讓他們給我們的視覺的經驗,顏色的濃淡、揮發、角度、冷熱的跳動來豐富我們對景物的新的認驗,往往有雙重的感染,一面深化我們對畫家的初識,一面對眼前的實境,哪怕是一棵平凡的樹,也有難得的發現,其體態、其風姿。事實上,他們的畫曾經影響過我的散文,最顯著的譬如我那篇散文,〈讓景色擁有我們—印象派景物試寫〉,我們在一九七○年最初到巴黎的時候,像很多遊客一樣,自然會到楓丹白露樹林(Fontainebleau)看古代海洋留下的奇岩怪石和附近現代畫人常常去寫生的巴比松藝術村(Barbizon派畫家在一八三○—一八七○年左右聚此而聞名,不少日本畫家組團在那裡寫生),其後,我們曾到過瓦茲河上的奧弗爾(Auvers-sur-Oise)看梵谷的扭曲鬼氣的《奧弗爾教堂》和《滿天烏鴉的麥田》的田野,到吉凡尼(Give rny)看日本色彩的莫內花園,到普羅旺斯梵谷的畫土阿爾(Arles),到聖瑞米(St. Remy)的St. Paul de Mausole精神病院之間多張傳世永恆畫作的場地,到普羅旺斯的愛克孜(Aix-en-Provence)看激發塞尚畫了一百多張的聖維多爾山(Mont Ste. Victoire),而得到了思維以上質感的印認。文謙知道我們的心意,說:「我帶你們去看印象派畫家希斯利(Alfred Sisley,一八三九—一八九九)定居的小城落音河上的莫瑞。」
從薩摩爾門(Samois)那個被時間所炭黑化堡壘般的城塔到出城的波根地(Bur gundy)門形成的城中心,步行不過是十分鐘不到就可以走完,但這裡面寧靜中滿溢著中世紀以來豐富的建築,那怕是一磚一瓦上面留下的精雕,都要我們細味瀏覽,譬如入門處那間傲然矗立的Raccolet屋,土石筐間以木構造壘形牆(或稱山形牆)的屋角,配以細緻的塔樓和陽臺,古舊中發散出一種(曾經顯赫一時的)精緻生活的意味,又譬如法國第一個文藝復興的君主弗朗索瓦一世(Francois 1er)在現在市政府廣場上興建的文藝復興風格建築留下的門面,上面的圓形的徽章的迷人的精雕,細緻而典雅,輕快而不沉重,引人看完再看。至於大街上的建築大致都保有木構造壘形牆古雅的模樣,剝落間流露某種肅穆多樣的雕花,逗人尋索細看,轉過街角就可以看到崇偉騰躍攀天十二世紀建造的聖母院,這間教堂的格局雖然比巴黎的聖母院小,但建築的肌理和氣象都很特殊,牆面微微弧形彎疊而上,與巴黎的聖母院比較,可以說各領風騷,無怪乎希斯利一畫再畫。旁邊有一間非常古樸的房子,風格上迴響著Raccolet屋,但牆上門面甚至門紐的雕飾都更精細,十六世紀亨利四世的情人賈珂玲(Jacqueline de Beuil),官封莫瑞的女伯爵,她增建了許多建築,這間是給本篤會教派的修女製造大麥糖的地方,這種糖一直繼續如法製造至今!再轉角就是希斯利的舊居,不開放人參觀,但因為他的畫給了我們喜悅,我們就來了,在門口瞻望瞻望,可以了卻一點朝聖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