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有時提供一種極其簡約、空寂的開車氛圍,車燈投射所及,是為公路,其餘兩旁皆成為想像,你永遠不確知它是什麼。這種氛圍持續一陣子後,人的心思有一種清澈,如同整個大地皆開放給你,開放給無邊際的遐思。有些毫不相干的人生往事或是毫無來由的幻想在這空隙送了出來。美國之夜,遼遼的遠古曠野。當清晨五點進入吐桑(Tucson, Arizona)或聖塔非(Santa Fe, New Mexico)這樣的高原古城,空蕩蕩的,如同你是亙古第一個來到這城的人,這是非常奇妙的感覺。
為了多看一眼或多沾一絲這鎮的風致,常特意在此加點汽油,既要加油,索性找一個老派的油站,一邊自老型的油泵中注油,一邊和老闆寒暄兩句,順便問出哪家小館可以一試之類的情報。一兩分鐘的閒話往往得到珍貴驚喜。他說這裡沒啥特別,但向前十多哩,有本州最好的豬排三明治;「擲一小石之遠」("just a stone's throw",他的用字),有最好的南瓜派……街尾那家老藥房有最好的奶昔,我小時每次吃完,整個星期都在企盼週末快快到來……你不妨下榻前面五里處那家motel,當年約翰‧韋恩在此拍片就住過……。
有時一段筆直長路,全無阻隔,大平原(he Great Plains,如愛荷華,內布拉斯加,南達科打)上的風呼呼的吹,使我的車行顯得逆滯。為了節省一些車力,遂鑽進一排貨櫃車的後面,讓前車的巨型身體替我遮擋風速。當前行的五、六輛貨櫃車皆要超越另一部慢速車——如一輛老夫婦駕駛的露營車(RV)——時,你會看到每一輛貨櫃皆會先打上好一陣左方向燈,接著很方正的、很遲鈍的、很不慌不忙的進入內車道,超過了那輛慢車,再打上一陣右方向燈,再進入外車道。就這樣,一輛完成,另一輛也完全如此,接著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然後是我,我於是也不自禁的很方正的、很不慌不忙的,打燈、換道、超前、再打燈、然後換回原道。完成換道後,我聽到前行的貨櫃車響了兩下喇叭,又看到駕駛的左手伸出在左後視鏡前比了一比,像是說:「Good job!」我感到有一絲受寵若驚;他們竟然把我列入車隊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