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法國哲學家Michel Foucault(傅柯)的「自我技藝」觀(techniques of the self),他構築的這個主體性建構原理頗有助我們瞭解〈病榻消寒雜?〉這組文本的生發過程,以及牧齋將病榻上的「呻吟語」轉化為一首一首律詩的特殊意義。拙著要析論的是明清之際(十七世紀中葉)錢謙益的詩作,並認為援藉 Foucault 晚年提出的自我技藝觀可有效地闡發〈病榻消寒雜?〉底蘊的某些特質。也許我先對這一思想參照作一闡釋性、理論性的轉化,建立「自我技藝」觀與牧齋晚年詩論的會通基礎,予以這個思考方向必要的合理性。牧齋的詩觀與其詩作實踐息息相關,是理解牧齋〈病榻消寒〉詩的重要基礎。通過下面的分析,我們也可發現,牧齋的詩學理論具有相對完整的論述結構與向度,而中國傳統詩學與現當代文論、哲學未必就一定風馬牛不相及。不同文化、傳統、體系的比較分析,也許能激發異樣的思辯趣味,開拓更多的論述空間與可能性。
一、「自我關注」與生命的終極意義 牧齋詩序透露,〈病榻消寒雜?四十六首〉寫於癸卯(1663)年的隆冬。那時牧齋已是八十二歲的耄耋之人了。牧齋詩序下署「臘月廿八日」。癸卯年十二月廿八日已是西元的1664年1月25日,而牧齋歿於甲辰年五月二十四日,西元為1664年6月17日。由此可知,從〈病榻消寒〉組詩輟簡到牧齋逝世,相隔只有數月而已。〈病榻消寒〉詩幾乎是牧齋詩藝的最後展演,《有學集》所錄牧齋詩亦止於本題。〈病榻消寒〉詩這個頗為特別的寫作背景讓我聯想到Foucault「自我關注」(care of the self, epimeleia heautou, cura de soi)理論的某些面向。
始自七十年代(上世紀),Foucault 即不厭其詳地說明,在希臘–羅馬文化裡,「自我關注」發展成一個普遍的德目(自我技藝觀即內蘊其中)。在他論述的現象裡,有幾個方面是頗可以比照牧齋所面對的情境以及錢詩所興發的意緒的。一者,自我關注原先在柏拉圖哲學裡是以一個教育的(pedagogical)模式存在的,而到了這時期,一個醫療的(medical)模式取而代之。自我關注轉變成一個長期的醫療訴求:人必須成為自己的醫者,始能成就自我關注的義諦。再者,既然自我關注須終身以之,它的目的已不是為成年之後的生命或生活作準備,而是為生命的某種終極意義(a certain complete achievement)作準備,而且這終極意義是要到生命的最後階段方能完成的。這種安樂─死亡相倚(a happy proximity to death)的認知強調了老年作為完成(old age as completion)的義諦。此外,前此伴隨著「自我教養」(cultivation of the self)的發展,各種自我認知(self-knowledge)的實踐(practices)已然形成,比如「緘默的教養」(a cultivation of silence)、「傾聽的能耐」(the art of listening)等等。到了這時期,傾聽真理的方向更反躬內省:人必須收視反聽,觀看並聆聽自己,從而發掘蘊藏內裡的真理(looking and listening to the self for the truth within)。(TS: EST, 235-36)要之,自我關注已非一時一地為將來生活的準備,而是一種生活的方式。它變成一個對自己──且為自己──關注的德目:人應該是自己的目標,為的是自己,且終身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