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試閱
199、簡又文:嶺南書畫鑒藏 知道簡又文應該是很早以前的事,但到了二○一九年才興起要編他文集的念頭,首先是在該年七月到香港參加書展時好友林先生告知有簡又文的未刊日記(其實應該是在廣東文獻館的工作日記),緊接著台北的查時傑老師告知有簡又文的回憶錄《重生六十年》,又經香港的潘惠蓮女士告知此回憶錄發表於何處,於是我終於把它的全文找出,當然還同時找到更多他自述的文章,而這些都沒被蒐集出版單行本過,對於我這有史料癖的人,沒把它出版真的心養難受,但要出版就必須聯繫其家屬。熱心的潘惠蓮告知三年前香港許禮平先生和簡又文的兒子簡醫師見過面,於是馬上和好友許先生聯繫,在一天中由電郵而微信而通電話,八十四歲在舊金山的簡醫師,侃侃而談,談猛進碑、談武俠名家梁羽生(簡又文的學生)、談父親的種種,談上海的家「斑園」,他還發給我多張照片。一下子我似乎和簡又文距離很近,除了太平天國研究專家外,我感受到活生生的一位學者的各種樣貌。 簡又文(1896—1978)字永真,號馭繁,筆名大華烈士,齋名猛進書屋,祖籍廣東省新會縣。一生多釆多姿,跨足政、軍、學三大領域,其中最為人所稱道的是他用力甚勤,終身不懈於太平天國的研究,以一人之力完成了《太平天國全史》與《太平天國典制通考》兩部大書,從縱橫兩個方面收羅了有關太平天國的絕大部分史料,而其所發議論亦有不少獨到之處,被學界公認為當代太平天國史的權威。 在晚清數十年中,太平天國的史蹟和史料被視之為禁忌,焚毀破壞得蕩然無存,許多重要的文獻、文物甚至被外國人帶到他們的博物館中。例如上世紀三十年代,學者蕭一山從英國大不列顛博物館帶回多種太平天國印書及有關文獻,而學者王重民在英國劍橋大學發見太平天國官書十種,這些都成為日後研究太平天國極重要的史料。研究太平天國史的鼻祖,首當推巴色會(即今日崇真會)教士韓山文牧師(Rev. Theodore Hamberg),他早在一八五四年就據洪秀全的族弟,太平天國領導人之一的洪仁玕述辭寫出《洪秀全之異夢及廣西亂事之始原》(The Visions of Hung—Siu—Tshuen and Origin of the Kwang—si Incurrection)出版,這書是研究太平天國初期歷史最重要的史料,最?可信,簡又文說他曾搜尋十餘年而未得。直至八十年後(1934)他在燕京大學任教時的同事洪業(煨蓮)?授以英文原本交其翻譯,他改題為《太平天國起義記》,於一九三五年出版。其後他將譯文及以前譯著有關太平史料之作九篇,彙編?《太平天國雜記》,這是他研究太平天國史的第一本著作。其實簡又文研究太平天國的起因,始於他在美國芝加哥大學讀神學的時候,得著老師的指導和提點,以致終身以研究太平天國為職志。 一九六五年簡又文綜合他先前所寫的《太平天國全史》和《典制通考》以英文寫成《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史》(The Taiping Revolutionary Movement)一書,一九七三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社發行,該書在英語世界影響極大,一九七五年並榮獲美國歷史學會費正清獎(The John K. Fairbank Prize)。但中文版沒有在簡又文有生之年出版,而遲至2020年10月才由九州出版社出版,並由美國歷史學者史景遷(Jonathan Spence)為其作序,而其實史景遷是簡又文的後輩並是直接受到簡又文影響極大的學者。自一九七?年起,簡又文陸續將所有蒐集珍藏多年之太平天國的史料、文物,寄交給耶魯大學圖書館珍藏。影響所及是史景遷教授率先充分利用了簡又文的資料,然後又親自到廣西金田等地做實地調查。最後以其生花妙筆寫成名著《上帝的中國兒子:洪秀全的太平天國》(God's Chinese. Son:The Taiping Heavenly Kingdom of Hong Xiuquan),於一九九六年出版。這也是簡又文讓其研究材料繼續為世人所用,無私無我而遺愛人間的另一方式!令人敬仰! 簡又文在一九七七年十一月的文章說道:「假如我有機會將歷年譯著的散文,收拾起來,編印成書──《太平天國?究集》,將可成?太平史專著第十種。但年事已老,精神能力有限,恐難作此夢想了。人世間,往往得不到十全十美的滿意的。」他這個遺願我終於在四十三年後幫他完成了,我編這本《簡又文談太平天國》是非常重要的書籍,也是簡又文晚年對太平天國最後論定與考辯。在編這書之前我從沒想過黃旭初和簡又文這兩人會有任何交集,但在一九四二年秋,當時廣西省政府主席黃旭初曾聘簡又文為省政府顧問,邀約考察太平軍史蹟及整理史料。簡又文繼而親到太平軍起義地金田等十三縣,作實地考察及調查,並抄錄各私人與省立圖書館所藏有關太平戰役的文件、函牘、詩文等資料,一一加以考證,寫成《金田之遊及其他》一書,並由黃旭初作序,用省政府編譯處名義出版。晚年黃旭初和簡又文都寓居香江,一九六四年簡又文又完成〈五十年來太平天國史之研究〉長篇論文,他不忘感念二十多年前老友黃旭初對他研究上的協助,於是寄上此小冊,其中亦提到當年之事。黃旭初在一九六四年八月六日回函稱讚:「昔司馬溫公以編年體作《資治通鑑》,又有劉邠、劉恕、范祖禹諸通儒碩學助其事,歷十九年而殺青。今先生以個人精力四十年光陰,成四百萬言三編鉅著,兩者之難易,相去遠矣!彌綸一代成真史,其價值實超《通鑑》而上之。旭對此偉大工程出力尚不及挑土運石之微,而大筆乃紀功不遺毫末,與有榮焉。」其中三編鉅著當指《太平天國全史》、《太平天國典制通考》及《洪秀全載記增訂本》(又名《洪秀全史傳》)。可惜的這封信在簡又文去世後,連同許多文件信函都流落在外,並不在後人手中。承蒙香港友人從收藏者手中拍照給我,為紀念兩位我所景仰的史料工作者,並誌此一段因緣,我將此信收入我編的書中,也是珍貴文獻之一。 簡又文不僅是太平天國歷史的專家,也是廣東文物的專家。他在香港舉辦過廣東文物展覽,出版過三大厚冊的《廣東文物》專刊,後來又出任專案成立的廣東文物館的館長。他說他早年常與大江南北文藝之士交遊,如高劍父、黃君璧、易大厂、鄧秋枚、王秋湄、吳湖帆、黃賓虹、徐悲鴻、黃潮寬、陳抱一、簡琴齋、劉海粟、傅抱石、倪貽德、李寶泉等人,時相過從,寖而立大量蒐藏書畫之志願,而專以古今廣東名作為蒐藏之對象。但他從不以買賣商品的觀點出發,而是以研究廣東文化史為宗旨。他說:「欲以所得為文獻資料,從而考究其一代一代之演進跡象,以明其文化成績在全國文化史之地位與貢獻」,因此他的收藏是以「真」品為最要,雖殘破,或漫漶所不顧也。因此他說:「歷年所至之處,多向箇中專家、斲輪高手、畫壇前輩,虛心請教,求其助力,且多看各家藏品,多讀文獻書籍,以資觀摩、比較、搜討、或互相討論,求得到自下斷論焉。此則研究廣東文獻之重要條件也。」當今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朱萬章說:「他的廣東書畫鑑藏,厚古而不薄今,從漢至元之金石到明清書畫墨跡,直到二十世紀的新國畫,甚至包括與簡又文同時的『嶺南畫派』、廣東『國畫研究會』和其他有名的書畫家作品都在他研究與收藏的範疇。這就使得他所垂注的廣東書畫發展史保持著難得的完整性與延續性。在廣東書畫研究方面,簡又文可謂篳路藍縷,與汪兆鏞(1861—1939)的《嶺南畫徵略》相比,各有千秋,居功至偉。」 說到嶺南畫派不能不提及高劍父(1879—1951),他是近代史上一位極具重要性的藝術家,也是現代嶺南畫派的重要奠基者之一,更可以大膽的說沒有高劍父便沒有今日的嶺南畫派。而如果沒有簡又文可能也不會有高劍父,簡又文與高劍父的關係既是友朋,也是藝術贊助人與藝術家的關係。他不但在財力上給予高劍父大力支持,同時也不斷地寫文章對高劍父做深入的研究。例如高劍父最早刊印於上海審美書館一九一六年八月《新畫選》第一輯內最初題為《驟雨》的畫作,在當時和高氏許多作品一樣,顯得並無出眾之處。但當高劍父把這幅作品贈予簡又文後,簡又文發現了這幅作品所具有的深刻含義,並根據畫意作了一首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