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與其說是一種哲學現象,毋寧說更像是一種歷史現象─思想運動。啟蒙運動(Enlightenment)的核心理念甚多,其中至少包含有理性(reason)、經驗主義(empiricism)、科學(science)、普遍主義(universalism)、進步觀(progress)、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宗教)寬容(toleration)、自由(freedom)、人性一致(uniformity of human nature)以及世俗主義(secularism)等等。儘管它所涵蓋的範圍甚廣,但約略說來,這一作為十八世紀歐洲重大歷史現象的啟蒙運動,基本上是圍繞著兩個相互關聯的重要問題而開展的:第一、就性質而言,它旨在崇揚「理性」的價值,並探索它在公共領域中普遍實現的可能性;其二、就目的而言,它致力於挑戰以宗教信仰為基礎的精神與意志導向的傳統秩序,並探索以理性作為基礎、世俗與物質導向的新秩序─即我們今日所熟知的現代性(modernity)─的實現。換句話說,就歷史的開展來看這個作為近代世界形成之開端的啟蒙運動,啟蒙、理性與現代性三者基本上是一體的,不能也不應該分開來看。
作為啟蒙運動主要概念,「理性」的歷史性任務主要是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 1864-1920)所謂的「除魅」(disenchantment)工作。韋伯所用的「除魅」字眼,它的意義原是指「去除魔法」(de-magification)的過程,由於在德文裡韋伯是用 “Entzaubergung der Welt”來表達,翻譯成英文則是“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換句話說,此一概念接近我們所謂的「世俗化」(secularization)。「除魅」(或者是「去除魔法」與「世俗化」)的終極目標,是要以理性懷疑(rational doubt)來對抗宗教信仰;在短程目標上,則是要以客觀的實證科學來批判主觀的神祕主義現象。簡言之,啟蒙運動的內在精神─「除魅」工作,便是要以新的、經驗主義的世界觀,來取代舊的、唯心的精神與意志的世界觀。
第三章〈轉型時代:理念的形成、意義與時間定限〉中,作者對其恩師張灝教授提出的重要觀念——「轉型時代」的發展過程,做出較為深入的介紹與分析。「轉型時代」(the transitional era of modern China)是指「甲午」到「五四」約三十年間(1895-1925),中國思想文化由傳統過渡到現代的承先啟後時期。張灝先生最早提出「轉型時代」理念之處,是在他1971年出版的Liang Ch’i-ch’ao and Intellectual Transition in China, 1890-1907(《梁啟超與中國思想的過渡》)一書,這裡所謂的「轉型期」,是指1890至1911年前後。換言之,張灝先生在此書為「轉型期」正式劃出起點:中華帝國最後二十年。作者在這篇論文中指出,張灝先生在一九八○年代以後日漸將研究旨趣下延至民國時期,其中尤以對「五四」的討論最重要。此之前,「轉型時代」通常是指1890至1911年之間的晚清時期,但是一九八○年代,當張灝先生的研究旨趣進入民國時期之後,「轉型時代」的概念開始被修訂,成為清末民初的二十五年期間。到了一九九○年代中期,張灝先生正式提出「轉型時代三十年說」,將「轉型時代」由先前的清末民初的二十五年,向下延伸五年成為三十年,修正了先前的「轉型時代二十五年說」。簡言之,作者注意到張灝先生的「轉型時代」概念,至少經過四期的發展,有過四重轉折:即是由「轉型時代晚清說」,向下延伸進入民初的「五四」時期,成為「轉型時代晚清民初說」。
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1844-1900)在1874年出版的《不合時宜的思考》(Untimely Meditations)一書的第二部分「歷史的利弊」(On the Uses and Disadvantage of History for Life)指出,人類的生活是與歷史休戚相關的;但這位哲人也提出警告,在公共領域裡過量的歷史是對人有害的(excess of history is harmful to the living man)。這裡,尼采區別出三種歷史:紀念的(monumental)、古玩式的(antiquarian)和批判的(critical)。和尼采一樣,對近代中國啟蒙運動的回顧,本書的心境既不是紀念的,更不是古玩式的,而是在批判中反思。就這點而言,本書並不企求獲得廣大共鳴,但如果這些反思的嘗試能引起一些同好的迴響與關注,那麼這些努力也就沒有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