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廣京先生,還只是方入哈佛大學之門的大學部學生,英姿勃發,已然引起前輩的注意。楊、劉之間,同在哈佛大學研史治學,交還無已,特別是當廣京先生的治學轉向近代中國史的研究領域以後,更有密切交流,像是楊聯陞有意進行「胡光墉與光緒九年之經濟危機」之寫作,搜集材料時,便得到廣京先生之助,可見一斑。 廣京先生在哈佛大學苦學多年,從學士(一九四五)到碩士(一九四七),迄於一九五六年榮獲博士為止,接受了完整的學術訓練。在大學部求學時期的廣京先生,以治英國史為專業,畢業論文以十九世紀英國哲學家T. H. Green 的思想為主題,深獲師長欣賞,日後費正清(John K. Fairbank, 1907-1991)在回憶錄裡提到廣京先生時,首先便是贊譽他的這篇論文。還只是哈佛碩士生的廣京先生,已積極向學術領域進軍,在專業期刊上發表論文,討論德國在一九○四至一九○五年間對三國聯盟的反應,這篇初試啼聲之作,應也顯示了廣京先生治史方向轉變的軌跡。 特別是從一九四六年末起,當時正在哈佛大學全力拓展中國/東亞史領域的費正清,有意對哈佛燕京學社有關近代中國史的庋藏展開調查,身為費正清指導的研究生,廣京先生得與其業,師生聯手,完成了一部厚達六○八頁的書目指南。費正清回憶其事曰:
二、 在研究十九世紀中國史的漫長征途上,廣京先生成就的業績猶如百科全書,涵括廣博,內容精確。十九世紀的中國大地,動盪紛擾,內亂外憂,無時而已。廣京先生追溯描摹世局變動的歷史圖像,既注意「西風東碰」引發的結果,更重視大清帝國自身內部的動力因源。 從一九四○年代末期起,身為史壇初生之犢,廣京先生首先開展的是航運史研究,經由述說英美在大清帝國的航運競爭歷程,並及探索輪船招商局(與其相關人物如唐廷樞)歷史的系列論文,廣京先生對於現代帝國主義「侵略」與大清帝國自身經濟變遷之間的關係,提供了應該如何具體勾勒這幅錯綜複雜的歷史圖景的示範。 廣京先生也是開拓十九世紀「中美關係史」與「基督教在中國」等學術領域的帶頭人之一。以「中美關係史」領域而言,廣京先生既與Robert L. Irick、余英時等合編這一課題的漢語書目,復獨力編纂涵括英語原始史料及文獻的書目,並撰有提綱挈領的導論,嘉惠學林。積此功力,廣京先生述說十九世紀「中美關係史」的專文,自成格局。廣京先生將「基督教在中國」的歷史視為理解十九世紀中國史的入手之方,所以深為重視基督教對中國的社會影響。如基督教在中國創辦的大學的畢業生,對中國教育界和醫界的貢獻;基督教傳教士的著述,又對晚清思想的變遷,提供了什麼樣的動力來源,都是廣京先生所曾致力的課題。至於在晚清思想界流傳甚廣的論說:「人人有自主之權」,廣京先生也以基督教傳教士主編的《萬國公報》為史源,勾勒這等論說的起源依據和變化,具體展現基督教思想對晚清士人思想之影響的起伏。 在述說這些「西風東碰」的課題之外,廣京先生早於一九六○年代中末期起,即開始闡釋大清帝國自身內部回應世局變動的「內在動力」。他在探討十九世紀「舊秩序」的崩解及其結果之際,即特別指出,應該同時注意由本土和外來因素合力引發的新趨勢和新運動(the new tendencies and movements born of indigenous as well as external forces);約略同一時期,他也開展李鴻章及鄭觀應變法思想的相關研究,等於又涉足於政治史和思想史的領域。基於這樣的認識,廣京先生提倡晚清「自強運動」和「經世思想」的研究,並以身為則,扭轉歷史的認識維度。如廣京先生藉由對魏源思想的探究,提出宏觀的反思,指陳「中國近代史上之不斷創新,原為因應多方面之內在需要,絕非僅由外來之刺激,而實有自發之精神與思想為基礎」;他也透過對李鴻章仕途史的研究,提醒我們應該注意「儒家傳統內部的靈活性」(the flexibility within the Confucian tradition)。 廣京先生治史論學,贊賞的是對材料文獻搜羅殆盡,並從事於具體史事重建的功夫。方其評論前輩史家K. Biggerstaff 的The Earliest Modern Government Schools in China一書,即欽贊有加,指出他甚至於利用了林樂知(Young John Allen)和傅蘭雅(John Fryer)的未刊文獻,可以精確刻畫同文館的歷史。當廣京先生自身探討一八六七年同文館初設天文算學館時的爭議,綜合既有成果與原始史料,對倭仁和恭親王等人的爭鋒場景,做出更精緻入微的史實重建。廣京先生的治史技藝,精細綿密,猶如繡花功夫。像是研治晚清史的學界同仁始終聲言晚清「督撫集權」,甚或指稱曾國藩、李鴻章為「軍閥」,此等既成論說,甚囂塵上;廣京先生為反駁此等似是定論的流行言說,即以大量的圖表統計督撫任期,論證清廷中央如何控制地方;對於晚清地方社會的官吏紳民關係,廣京先生則無意提出宏觀理論,僅以具體的史料鋪陳勾描,讀之引人入勝。 即令已然是一代學宗,廣京先生對歷史真實的追求,精益求精,儼然沒有盡頭。一九八八年,廣京先生以漢語發表了探索一七九六年湖北白蓮教起事的研究,猶不為已足,隨著相關史料的不斷刊佈,兼及後起之秀的研治成果頻出,他仍孜孜不息,經過吸收轉化,成為他擬撰英語新稿之張本。然而,在二○○四年問世的這篇論文,並不是廣京先生計畫的「封筆之作」。廣京先生曾興致勃勃地告訴筆者,因為盛宣懷檔案關於招商局的部分,終於面世,所以他打算依據這份期盼已久始告公開的史料,修改前此發表述說輪船招商局歷史的諸篇論作,特別是為紀念對他有重大影響的邵循正先生而撰述的論文,廣京先生表示,「非改不可」。已然年逾八旬的廣京先生,在史學實踐的道路上,依舊衝勁十足,不知疲倦地邁步直行。
三、 在廣京先生寬廣的學術世界裡,自有學術標準的堅持,卻又「兼容並蓄」。像是廣京先生對James L. Hevia 那部引起爭議的著作,固然指稱是書「有不少翻譯上的錯誤,所論亦不精」,仍贊譽他「能利用大量英國檔案(包括東印度公司檔案)」,也以為他「提供的研究方向還值得參考」。前輩學人嘉許後繼者自展身手的風範,學林永式。 身為開拓十九世紀中國史的研究領域的先行者之一,廣京先生的學術組織能力,亦稱卓越群倫。他與費正清領銜主編的《劍橋中國史.晚清編》第2 卷,學術貢獻厥偉,世有定評。然而,廣京先生向來強調中國漫長歷史遺產的重要,因此在一九八○年代之始,即發動了探討明清以來的正教和異端(orthodoxy and heterodoxy)的研討會,歷經長久的積累,成果方始面世。長期以來,西方學界探索中國的宗教和思想(兼及相關社會組織和活動等面向),往往籠罩在Max Weber 論說的陰影之下,廣京先生和同儕在這兩部大書裡的努力,當具燭照之明的提醒作用。由此而言,在「中國研究」的海洋裡,廣京先生扮演的領航者角色,豈僅十九世紀中國史一端而已。 廣京先生認為,就解釋整個中國近代史而言,「中心問題是為什麼古代中國會變成近代中國」。為求其解,廣京先生投注了畢生的心血,無懈無怠,營擘了宏偉壯麗的知識殿堂。一代大師的生命旅途,固然畫上句點;廣京先生披荊斬棘奮力而拓的學術方向,則必永遠指示著後繼者的前行道路;廣京先生費精耗神涵泳提煉的知識智慧,也必在後代的心版上刻鏤永恆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