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丹佛,我大部分都在East-Asian Collection看資料、印檔案,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做二二八事件的研究。我真正動筆寫大概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寫了兩三萬字,後來發表在1991年由台美文化交流基金會、現代學術研究基金會主辦的二二八學術研討會,那是解嚴之後第一次那麼大規模探討二二八的學術研討會,我那篇〈論台灣二二八事件的原因〉後來還被收錄在《台灣史論文精選》。在史丹佛,除了一般的論著,戰後初期的舊報紙、雜誌在東亞圖書館都看得到,所以很有貼切感,當時我寫那篇論文的感覺,好像親身經歷了二二八一樣。 現在東亞圖書館早已不存在,原有的中、日、韓文圖書資料打散到校內其他圖書館,倒是胡佛研究所的檔案館藏有重要的台灣近代史料,如葛超智(George H. Kerr,1911?1992)檔案,2005年之後開放閱覽(但不能影印照相)的蔣介石日記,這兩年甚至可以看到王昇日記以及殷海光、雷震的若干史料。多年來我因撰寫二二八以及白色恐怖相關論文,乃至八二三炮戰、聯合國中國代表權、釣魚台爭議等問題,多次造訪胡佛所的檔案館,受益良多。 1991年在史丹佛短期進修期間有個插曲,就是有一次(記不起是民進黨還是)某個台灣人社團發起在美東的中國大使館前抗議,主辦單位也從台灣邀來謝長廷立委,我則從加州專程飛到美東「共襄盛舉」。其實那是張富美女士鼓勵我去的,她說她常坐飛機,有累積免費的里程票,可以讓我免費往返。但我在美東參加活動居然被媒體拍照刊登,讓在台灣的近史所同仁—尤其是張所長看到,我自己「惹了禍」當下並無警覺,是回到國內以後才知道他(們)不高興;這應是導致後來我差一點被「不續聘」的因素之一。 當時中研院制度是四年一聘、但滿三年就要開始行政作業,而我在所內續聘投票沒通過,提起申訴,院方重新審查之後的處置(因為審查報告一半好、一半不好)是查看一年,一年後讓近史所再投票一次,幸好就通過了。可是我心裡頗感不平,因為我進所之後連續三年得到國科會獎助,我認為一起辦續聘的同仁之中不論質量我都不會是最後一名,卻只有我沒通過;況且幾乎同一期間本所有一位資深同仁也拿公家的錢去史丹佛進修,他根本很少在圖書館出現,一天到晚遊山玩水,要不就去超市買菜回住處做菜,結果遊玩幾個月的沒事,我去參加一個兩三天的抗議活動就不可以。 在史丹佛那幾個月,我剛好碰上第一本英文的二二八學術著作問世,如果以中文來說恐怕也是第一本,就是賴澤涵、馬若孟(Ramon H. Myers)的《悲劇性的開端:台灣二二八事變》,我第一時間也在史丹佛大學的書店買來讀了,不久就寫了一篇書評,寄回來給《自由時報》發表。在文中我批評該書對二二八的觀點是copy國民黨的官方觀點,例如認為處委會提出“more and more radical”的要求,所以蔣介石才派兵鎮壓,我說這是謊話,因為二二八處理委員會是3月7日才提出「卅二條處理大綱」,可是我們從檔案可以知道蔣介石最慢在3月5日就下令派兵了。而蔣介石在3月10日「總理紀念週」第一次公開談論二二八事件就是這麼定位的:「不料上星期五(七日)該省所謂『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突提出無理要求,??此種要求『已踰越地方政治之範圍』??故中央已派軍隊赴台灣??」這就是《悲劇性的開端》所敘述的—把派兵的理由和處委會的要求扣連起來,明顯copy蔣介石的觀點。當時我已認為只要能平心看原始資料,很容易可以對事件的因果、經過把握梗概,雖然未必詳細,但至少梗概有了,重點不會顛倒,研究報告就可以慢慢增加血肉,拼出全貌。總之,在史丹佛的短期進修,就我個人的研究史來說,是二二八研究的開端。
自2017年11月迄今,除了與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繼續合作出版保密局相關檔案《保密局臺灣站二二八史料彙編(五)》,及有關二二八相關研討會的《七十年後回顧:紀念二二八事件七十週年學術論文集》之外,基金會除了原有出版品的再版,也出版了第一本法文、英文對照有關二二八的口訪整理的專書Les temoignages du silence,還有《二二八平反與轉型正義》、《青春二二八:二七部隊的抵抗、挫折與流轉》等等。這本《拼圖二二八》則是2019年開春重要的研究出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