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戰後,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在各國推動以噴灑DDT(Dichloro-Diphenyl-Trichloroethane)消滅瘧蚊的瘧疾根除計畫。臺灣是戰後全球除瘧行動中,極少數完全根絕瘧疾並且長期維持無本土病例的國家。在衛生署出版的《臺灣撲瘧紀實》中,美援提供的DDT是強而有力的科技物,搭配設計精密的家戶噴射計畫,讓臺灣的瘧疾盛行率急遽下降,終至傳播瘧疾的矮小瘧蚊(An. minimus)銷聲匿跡,也讓臺灣從1965年起宣布根除瘧疾。
以DDT殘餘噴射根除瘧疾,建立在非常豐富完整的瘧蚊與瘧原蟲知識上:瘧蚊在叮咬瘧疾患者之後,只要不活過七天,瘧原蟲就無法在瘧蚊體內成長至唾液腺,進而叮咬感染下一個人;而人類如果感染瘧疾,縱使沒有治療,在三年內瘧原蟲也會自動消失,所以只要連續三年全面噴灑DDT,瘧蚊就不會散播瘧原蟲,而瘧原蟲也會在人體內消失。瘧疾是二次大戰期間影響軍力的重要疾病,包括DDT與合成抗瘧藥物氯奎寧,都是美軍在二戰期間發展出來的,而除瘧行動所使用的戰爭隱喻,也符合戰後的主流文化。索普的除瘧方法,仿效現代戰爭:由穿著制服的任務小組,帶著噴槍,進行全面搜索與摧毀任務。1955年索普在美國國會的支持下,獲得鉅額經費補助,並且經過第八屆世界衛生大會(World Health Assembly)會員國投票通過,以DDT殘餘噴射技術,展開全球根除瘧疾計畫(Global Malaria Eradication Program),全球有六十六個國家參與,並且還有十七個國家候補,不過很特別的是,所謂「全球」除瘧,竟然不包括瘧疾盛行狀況最嚴重的非洲國家。索普滿懷雄心壯志,希望七年內能在世界各地,完全根除瘧疾。
當年美國國會慷慨補助五點二億美元的經費協助全球除瘧,除了人道援助之外,也有經濟與政治效益的考量。根據Andrew Spielman與Michael D’Antonio的說法,有兩個最主要的原因:其一是工業的發展需要大量的廉價勞工。美國在世界各地的加工廠,因為勞工為瘧疾所苦,增加成本,等於每年繳交三億美元的「瘧疾稅」,協助發展中國家根除瘧疾後,美國可以在這些國家增加大量健康並有具生產力的勞工。其二則是,當時正值美蘇「冷戰」,美國需要積極與世界各國結盟,與蘇聯對抗。瘧疾蔓延與貧窮息息相關,而貧窮又是共產主義的溫床,根除瘧疾不但可以預防共產主義的擴散,而且在世界各地背著「美國製造」(Made in USA)噴射器的DDT噴灑工,也是散播美國科技與進步的最好宣傳。除了大筆經費支持外,美國總統愛森豪與甘乃迪,都曾經公開對瘧疾宣戰,誓言全面掃蕩(all-out)瘧疾。
19世紀下半葉,在華的傳教士、外國醫生、中國的西醫生等歷史行動者在與殖民帝國相關的海關機構、租界、通商港埠等處,漸次傳入西方醫學與公共衛生的概念與作法。李尚仁以海關醫官為例,呈現西方醫學眼下所見的中國衛生狀態。李文指出,海關醫官?對中國環境衛生的批評,也是對於中國社會文化秩序未能符合西方標準的一種反應」。他們所見之港埠華人衛生狀態,亦反映西醫所處的時代性與醫學思考的特徵。李文提醒讀者,不當只以科學進步的角度解讀華人社會的衛生問題。對於衛生的觀點,本身便蘊含了觀察者自身的訓練,甚至於對他者的文化預設;但除了解構歷史行動者外,反身性(reflexivity)的思考亦適用於研究者上。郭文華檢討當前美援醫療的歷史書寫,他贊同美國科學史學者范發迪批評以國家為界線、單線發展的「甬道式國家科學史」(“tunnel history” of national science),提出結合醫療與社會的跨國際書寫取徑(international approach),以開拓美援醫療書寫的新方向。「美援醫療」的跨國際性質,導致衛生史書寫高度的複雜性。然而,這恐非特例,而是華人衛生史的常態,本集中之其他論文也彰顯了相似的書寫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