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藝術行旅,除了參訪美術館與藝術中心等硬體建築物外,也同時會遇見藝術家,策展人,館長,藝評家,藏家,或者說「藝術先鋒 ( Art Patron )」,這些人透過有形與無形的影響力,牽動整個藝術生態,同時在該城市淺移默化的影響著當代藝術環境,我試著紀錄與他們的邂逅,交往,一些記憶中有趣,值得書寫的故事。
「長駐計畫」(Long Stay)念頭,來自第一次紐約旅行。一九九八年還在迪士尼公司工作時負責電影發行業務,因為成績好,新力哥倫比亞公司找上門,希望能在台灣為他們代理影片發行。我需要一位行銷主管,於是去了一趟紐約。一九九二年因為發行《第六感追緝令》認識王文華,當年台大外文系剛畢業尚在等待入伍,幾次電視英文訪談,讓我留下深刻印象。他在史丹福大學拿到企管碩士學位後在紐約 AC Nielsen 旗下證券部門工作,我赴美找他,邀請他回台灣為該部門掌舵。那段記憶有趣、也很戲劇化。
記得那次住在紐約下城最時髦的 Soho Grand Hotel,聯絡後他表示要來機場接我。我在入關時,遇見脾氣壞的移民官,前方一位年輕人不會說英文,折騰很久,他最後給對方入境,卻把氣出在我身上,他看看我的入境表格地址欄,只寫Soho Grand Hotel,沒填入地址,他問我,地址呢?
記得那幾天,王文華白天帶著我跟一位不太會說英文的日本同事到處跑,晚上參加幾個派對,認識一堆跟「當代藝術」有關的人,有中年退休,在紐約長住的日本藝術家,大體上,氛圍很好,只是像學校剛畢業的朋友聚會,夜晚在飯店一人時不敢出門,Soho Grand Hotel 的另一邊是中國城,暗暗的,快步行走的人影,背景是髒亂的漆黑街道,那年代,紐約有趣,但還是不安全。
二○○八年,跟王浩威與謝文宜去了魁北克旅行後,我飛往紐約,住進聯合廣場旁的 Hotel W 一星期,到達時已經晚上,很累,在櫃檯登記時,等了很久,有位客人在跟員工發脾氣,等到結束後,我一趨前,對方說,「我會盡我的全力,讓你愉快些...」,我臉臭臭地說,「你最好試試你最大的力氣...」,這位小姐,居然給了我一間套房。
第一次在紐約,其實並沒有許多跟藝術關聯的活動,我只想讓自己完全沉靜下來,了解這個城市,例如紐約人說話的口氣,如何把 Houston Street 說成「浩斯頓街」,而不是「休斯頓街」,消費的品項、穿著、想法很紐約客,很大蘋果,不是亞洲的,比較偏歐洲的生活形態。
記得當年秋季藝術節慶開始了,美金十元,就看到很棒的表演,那是一個現代舞的表演,開場好像是上海當代舞蹈群,超過五十位表演者,動作整齊的表演;壓軸,是來自台灣紐約瑪莎.葛蘭姆舞團(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首席舞者許芳宜的獨舞《單人房(Single Room)》,觀眾如痴如狂的喝彩長達十分鐘。
開幕來了很多人,陳張莉、楊識宏、陳龍斌、李小鏡、Josiane Lai 跟徐瑞憲,連夏志清都跟太太來了,當時應該超過八十五歲了。我還記得,朋友幫我介紹,第一次跟他們見面,聽到我的英文名字 Rudy 時,問我,你還唱聲樂嗎?我有點一頭霧水,笑笑沒回答,心想難不成,也有個我相同年紀的亞洲人、相同名字、會唱聲樂?他們沒待很久就準備離開,站在門口想攔計程車,卻攔不到,這是我唯一一次跟他們交談,回台灣後不久,就看到夏教授過世的消息。
公寓門禁森嚴、安靜,卻位於很熱鬧的區域,Bleecker Street 上,介於Thomas Street 跟 Sullivan Street 之間,房間屬於 Studio 形態,比起朋友的公寓小很多。公寓附近,多家以爵士樂現場演奏聞名的餐廳,例如 Blue Note,算是華盛頓公園的南部,紐約大學的校區裡面。
每逢週末,街上到處都是人,在一堆餐廳夜店前面排隊,常常到了十二點還有人在外面等待入場。我對於 Live Music 沒有那麼瘋狂,不過 Noho 與 Soho 相比,我更喜歡 Noho 的學術氣氛。 Noho 跟 Soho 其實只差一條街,把 North of Houston 簡稱為 Noho ,相同的 South of Houston ,就簡稱 Soho。早期 Soho 發展,原是工業用工廠大器械廠房,這些工業用空間因經濟因素遷移,留下的高挑天花板空間,適合當成藝術家工作室。
在紐約市區,從 Soho 往西到「西村(West Village)」,然後是「肉品包裝區(Meatpacking District)」推到「雀而喜(Chelsea)」,High Line 一路往上到「地獄廚房(Hell’s Kitchen)」,同時間蔓延到「東下城(Lower East Side)」包含中國城在內的區塊,再從曼哈頓,發展到河的另一邊布魯克林威廉斯堡。整個曼哈頓,處處是藝術,根據估計,曼哈頓區的商業、非營利機構畫廊、美術館、基金會總共超過三千家的數量,僅東下城(Lower East Side)的商業畫廊,就有超過三百家,這些畫廊以代理或展示年輕藝術家為主,空間一般都不大,但可別小看了這些畫廊。
例如 Miguel Abreu 畫廊,第一次走進畫廊,整間畫廊都是煙味;第二次去,他在畫廊門口抽煙,不大的空間被分割成兩個奇怪的立方體,尤其是內部的空間,超過四公尺高的牆壁,與入口小空間形成奇怪的形式, Abreu 本人對於錄像影片有獨特的眼光,後來我發現,他本身是藝術史博士,難怪他跟維他命創意空間的張薇同時負責瑞士巴塞爾藝術博覽會的委員會,新畫廊要進入巴塞爾區的Art Feature 都是由他們決定。
東下城的畫廊,一般開幕時間與雀而喜很不同,雀而喜的畫廊開幕訂在週四晚上,而東下城選在週日晚上八點開幕,吸引的是很年輕、跑趴的青年男女,時髦、會帶小狗來,有時,會有 Live Band 演奏,非常有活力。但是,這大群男女,有時會夾雜幾位中老年人,很熱衷當代藝術,只收藏有實力的年輕藝術家的藏家,或是藝術評論者與美術館策展人,這就是紐約,不放過任何了解新藝術家的機會。當晚,提供的是啤酒,這與雀而喜或是東上城(Upper East Side)第一線畫廊提供的香檳以及昂貴的晚餐相比,東下城更接近當代生活圈。
紐約嘉年華會
紐約萬聖節(New York’s Village Halloween Parade)的遊行,出發地點就在第六大道與春天街的會口,也是我常駐的公寓門口,一九七四年,由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木偶面具製造者拉爾夫.李(Ralph Lee)發起的年度文化藝術活動,遊行隊伍通常從蘇活區出發,綿延一英里長,每年現場吸引兩百萬人參與,電視轉播超過上億觀眾收看,徹夜喧鬧,超過六萬位變裝舞者、藝術家、馬戲團人員,這是全世界最大的萬聖節遊行,同時,也是美國最大的夜間遊行盛宴,各種不同真實穿戴,或者手控木偶遊行,堪稱「紐約嘉年華會(New YorkCarnival)」。
畫廊開幕後,一般都會有「晚宴」,邀請重要的藝術評論者、美術館策展人、藏家、與藝術家,這些晚餐,如果在東上城,都是極貴的餐廳,須講究穿著;如果是雀而喜的開幕,就會安排在附近走路可以到的地區。雀而喜最好的餐廳只有兩三家,例如 The Cook,週四晚上,大多都被畫廊包場,有時候,也會到肉品包裝區,這個區塊連接西村,我通常晚餐後都可走路回家。
我在 Gallery Hopping 時常常會使用 App,這當然是近幾年的事。 New York Art Beat(NYAB)提供許多資訊,分成:今晚開幕、附近相同性質展覽、地圖、最受歡迎展覽排名、最後幾天的展覽,非常好用。第一次在雀而喜Hopping,建議找熟門熟路者同行,以免走冤枉路。至於餐廳部分,建議先訂位再前往,曼哈頓的餐廳有時座位難取得,我都是透過「OpenTable」訂位,非常好用,找區域、類型、價格、排名,都會有答案,直接在網路上完成。手機部分,建議先在台灣取得新號碼,經過第一年的教訓,我後來都在台北市忠孝東路三段一家店面取得 T-Mobile 的號碼,一個月新台幣一千五百元,網路通話吃到飽,還可以透過接線生打免費國際電話。
我在秋天徹底愛上紐約
二○一○年第二次回到紐約長駐,真正原因是因為我徹底地愛上紐約,一個充滿文化藝術養分的城市。我透過紐約時報網路分類廣告,找到一間位於西三街,華盛頓公園南區,面對紐約大學圖書館的一房公寓。兩大排樓分成一、二、三、四號,西三街在此不稱西三街,地址就叫 Washington Square Park Village 。我在華盛頓公園村一號的大樓十二樓,室內坪數大約二十坪,客廳跟廚房算一間房間,臥室含衣櫥,淋浴間是另一間,很舒服的公寓,是一位紐約大學「家政系」教授的校舍,她轉租給我,警衛也知道,安全方便,在 Noho,很市中心,每月支付不到三千五百美元,非常好的條件。
國際工作室與策展計畫(International Studio & Curatorial Program,簡稱ISCP)位於布魯克林區,一九九四年創建,剛開始,在曼哈頓區,二○○八年後移到現址,威廉斯堡的東邊,一棟舊建築裡,從捷運站出口,走到該大樓,大約十分鐘。我挑選 Open Studio 的日子拜訪,雖然大白天,走在路上還是很可怕,真不知這些人住在這裡或是住在別處,在這裡有工作室的人,每天進出都膽顫心驚吧。
二○一二年,我看到周育正,原本很概念的藝術家,卻開始繪畫。更換場地後,藝術家常常會有不同的思維。台灣藝術家在ISCP占有極大比重,這是因為來自紐約的亞洲文化協會(Asian Cultural Council,簡稱ACC)以及文化部的贊助。這幾年,ACC也把觸角延伸到其他亞洲國家,這是洛克菲勒家族的基金會之一,贊助以當代藝術、表演藝術為主的基金會,台北、香港、東京、與馬尼拉都設有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