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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編號: DCF7191
商品名稱: 羊毛記 出版公司:鸚鵡螺文化事業 作者:休豪伊 類型:類型文學-科幻小說 EPUB電子書 繁體中文版
語系版本: EPUB電子書 繁體中文版
運行平台: EPUB電子書,沒有任何平台限制,終身使用
更新日期: 2025-09-01
光碟片數: 1片CD光碟
銷售價格: $100元
熱門標籤: 羊毛記  鸚鵡螺文化事業  休豪伊  類型文學  科幻小說 

羊毛記 出版公司:鸚鵡螺文化事業 作者:休豪伊 類型:類型文學-科幻小說 EPUB電子書 繁體中文版

圖片說明:

羊毛記 出版公司:鸚鵡螺文化事業 作者:休豪伊 類型:類型文學-科幻小說 EPUB電子書 繁體中文版
內容說明:


商品資料
作者:休豪伊 、譯者:陳宗琛
出版社:鸚鵡螺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3-06-04
課程類型:類型文學>科幻小說
ISBN/ISSN:9789868670150

內容簡介
殺人掩蓋真相?小說情節正活生生在台灣上演!

《別相信任何人》作者S. J. 華森 極力推薦:
「小說極品!一翻開就上癮!驚悚的程度有如電擊!」

《波西傑克森》作者雷克萊爾頓 狂熱按讚:
「無與倫比的天才!你絕對找不到更好看的末日故事!」


「異形」「普羅米修斯」大導演雷利史考特深受震撼,火速奪下電影版權
與「辛德勒的名單」編劇史蒂夫柴里安聯手打造年度大片
《時間迴旋》譯者陳宗琛再度精心詮釋的末日文學詩意
《波西傑克森》雷克萊爾頓、《末日之旅》加斯汀柯羅寧一致推崇

從2012年至今,有兩本書像洪水氾濫一樣席捲全球,一本是《格雷的五十道陰影》,一本是《羊毛記》。兩本書都是素人作家自費出版電子書一飛登天的出版傳奇,雄霸亞馬遜書店排行榜#1,狂潮蔓延全球,征服英國法國德國日本韓國中國俄羅斯義大利巴西……
……不過!《失竊的孩子》作者凱斯唐納修 鄭重警告:
「別搞錯了,這可不是什麼『羊毛的五十道陰影』。完全不一樣。《羊毛記》真的有料,真的好看到爆,看了你就會明白,網路上那些High翻天、散播速度比瘟疫還快的狂熱五星口碑是怎麼來的……如果你到現在還沒讀過《羊毛記》,那你鐵定是那種完全跟不上網路流行、無可救藥的『老派讀者』。其實,《羊毛記》根本就是為你量身打造的,看了你就知道什麼叫做『老派說故事魅力』。」


《波西傑克森》作者雷克萊爾頓:

「你絕對找不到比《羊毛記》更好看的末日故事。無與倫比的天才,太會說故事了。情節緊湊,一點一點掀開祕密,我看得提心吊膽,根本猜不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好幾次,我不由自主的放下書大叫一聲『哇!』,情節轉折太精彩了。」

《末日之旅》加斯汀柯羅寧:
「太逼真了!這是幻想嗎?未來嗎?不,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明天我們就會活在那個世界?,過那種生活。這已經不是小說。這是史詩。」

他欺騙你,隱瞞真相,但卻是真心為你好……
他不惜殺人,只是渴望你能夠好好活下去……
你,願意這樣活著嗎…………………………?

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人住在地面上。
地面上,只剩一個致命的死亡世界,空氣中瀰漫著致命的強酸毒氣。走出那扇閘門,五秒鐘,你開始瘋狂嘔吐,十秒鐘,你的肺開始融化……為什麼會這樣?生化浩劫?核污染?……太久遠了,已經沒有人知道……
大家都住在地下,巨大的圓筒型地下碉堡,總共一百四十四層樓,每層樓高將近十公尺,從最底層到最上層,高度超過一公里……而且,基於某種原因,地堡裡沒有電梯,只有一座中央螺旋梯。想上頂樓,是多麼艱辛遙遠的路程。然而,在某個特定的日子,大家還是不顧一切想上去,因為,那一天,有一個人會「出去」……
在地堡,最大的禁忌,最嚴重的犯罪,就是當眾說出「我想出去」。一旦你說出口,你就必須走出那扇閘門……五秒鐘,開始瘋狂嘔吐,十秒鐘,肺開始融化……在頂樓牆上的巨大顯示幕,你可以看到外面的山丘上遍布屍體,那麼,為什麼每隔一段時間還是會有人想「出去」……?
有一天,又有一個人「出去」了,而那個人,竟然是地堡的保安官。一個執行法律的最高官員為什麼會觸犯地堡最嚴重的罪?
地堡的領袖是一位七十歲的老太太,深受愛戴。她很想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會一個個走出去?背後是什麼力量在驅使他們?她不忍心看到山丘上那越來越多的屍體。而現在,就連她最得力的部屬保安官也走了,她必須找一個人來接替他,查出真相。而最理想的人選,卻是在最深的底層,一個謎樣的傳奇人物……她叫茱麗葉。
據說,她十二歲就離開父親,一個人到底層當發電工人,從此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出來過。據說,她具有一種超乎常人的能力,能夠洞悉問題的真相……
然而,茱麗葉從來不曾離開底層,是因為她必須日日夜夜守著那部巨大的發電機,因為,只有她知道,發電機已經快要解體……如果失去電力,地堡就不再有水,不再有空氣,他們還能去哪裏……

作者簡介:

休豪伊 Hugh Howey
一九七五年生於美國,深愛海洋。高中畢業後開始替人維修電腦,累積資金,後來,他到南卡羅萊納州唸大學時,買了一艘破舊的小帆船,就住在船上。大三那一年,他忽然輟學,獨自駕船往南方航行,徜徉於加勒比海群島之間,途中並遭遇兩次颶風。回國後,他開始擔任遊艇船長,繼續展開長達七年的海上冒險生涯。第七年,他認識了一個女人。為了她,他終於離開海洋,回到陸地,買了一棟房子,從此有了一個家。
除了海洋,唯一能夠激起他熱情的,就是讀書和寫作。他開始到書店擔任店員,同時每天都利用早上和中午午休的時間寫作,持續不斷。沒想到,這股寫作的熱情,卻為他創造出比海上冒險更驚人的生命旅程。
二○一一年夏天,為了悼念一個朋友,他寫了《羊毛記》,並自費出版為電子書,沒想到這個故事竟然就此引爆狂熱口碑,開始在網路上瘋狂流傳,很快就竄上亞馬遜電子書總榜#1,而這股狂潮也迅速蔓延全球各國。「異形」大導演雷利史考特也深受震撼,迅速搶下電影版權,準備和「辛德勒的名單」編劇史蒂夫柴里安聯手打造下一部年度大片。


譯者簡介:

陳宗琛
曾譯《時間迴旋》《奇風歲月》《第44個孩子》《北與南》等作品。現為鸚鵡螺文化負責人。




章節試閱
羊毛記
WOOL
第一部
出去
1
霍斯頓一步步爬上樓梯走向死亡,而孩子們正在上面玩。他聽到震耳欲聾肆無忌憚的笑鬧聲。只有無憂無慮的孩子才有辦法笑得這麼開心。霍斯頓步履沈重,繞著螺旋梯,一圈又一圈,一步步往上爬,老舊的靴子重重踩在鐵梯板上,腳步聲在樓梯井嗡嗡迴盪。
那雙靴子是父親留給他的,破舊不堪。破舊的靴子踩著同樣破舊的鐵梯板。樓上樓下還有其他人也在爬樓梯,樓梯間沙塵飄散。霍斯頓扶著欄杆,感覺得到那震動。欄杆已經被磨得光滑油亮,那景象總是令他驚歎。幾百年下來,人的手掌就足以把鋼鐵磨平。
霍斯頓抬起腳,踩上一步,老舊的靴子重重踩在梯板上,一步又一步。看著眼前的景象,霍斯頓不由得陷入冥想。多少年了,肉眼看不見的鐵分子隨著時間磨蝕,層層剝落,而一代代的生命也隨著時間消逝,灰飛煙滅。當然,這樣的感慨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多年來,他偶爾會忽然意識到,住在這裡的人,也許本來不可能存活這麼多年,就像這座螺旋梯,本來也應該撐不了這麼久。狹窄的樓梯井,像一長串綿延不絕的螺旋,深入地底,貫穿整座圓筒型地堡,彷彿一條長長的吸管豎立在玻璃杯正中央。然而,當初設計這座螺旋梯的人,也許根本沒預料到它會承受這麼長時間的損耗,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這座圓筒地堡也很可能根本不是設計做為居住用的。至於地堡原本是什麼用途,如今早已沒人記得了。如今,這座螺旋梯已經成為主要通道,數千居民平日上下樓都依賴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霍斯頓看來,這座樓梯原本的設計,應該是緊急逃生用的,而且使用人數限定在幾十個。
又過了另一層樓──這一層是住宅區。在這個巨大的圓筒型結構裡,每一層樓都像是一片圓圓扁扁的薄餅。霍斯頓跨上最後幾步梯板,也是他此生最後一次上這座樓梯。上頭孩子們的笑聲越來越響亮,如傾盆大雨轟然而下。那是多麼年輕的笑聲,多麼無憂無慮。他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活在什麼樣的地方,還沒有感覺到那來自四面八方的土壤的壓力。他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深埋地底,只感覺得到昂揚的生命力。青春洋溢的生命,未經滄桑,歡樂的笑聲向下灑落,瀰漫在樓梯井中。只是,那高亢急促的笑聲,相對於霍斯頓此刻的行動,形成強烈對比,如此的不協調。霍斯頓心意已決,他要「出去」。
此刻,他忽然回想起自己在地堡裡的童年時光──就像這些孩子,他也曾經上學,和他們一樣玩耍嘻鬧。當時,在他幼小的心目中,這座巨大單調的水泥圓筒感覺就像一個浩瀚的宇宙,一個遼闊的世界,一輩子也探索不完。也可以說,那彷彿一座迷宮,他和其他小朋友們迷失在裡面,永遠出不來。
只是,那已經是遙遠的三十多年前,遙遠的過去。霍斯頓忽然感覺,三十多年前的童年時光,遙遠得像是好幾輩子的前世,彷彿那是另一個人的美好時光,彷彿那個孩子根本不是他。他幹了一輩子保安官,肩上的重擔令他漸漸忘掉美好的過去。而且,這幾年,他已經來到人生的第三個階段──不再是孩子,也不再是保安官。這幾年,他活在一個秘密中。三年來,他默默等待,然而,他所期待的卻一直沒有出現,到現在,他僅剩的生命力已經消耗殆盡。日子,每一天都比從前的一個月更漫長。
出了樓梯間,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寬闊。這片寬敞的大餐廳,還有旁邊的大廳,是全地堡最寬敞的地方。現在,孩子們的嘻笑聲已經近在眼前,只見好幾個亮晃晃的小身影在零零落落的椅子間竄來竄去,玩捉迷藏。有幾個大人想制止他們玩鬧。髒兮兮的磁磚地板上,粉筆蠟筆散落一地。
那幾個大人小孩身後,是大餐廳的一面大牆,牆上投映著一片模糊的影像。霍斯頓愣愣的看著那景象。那是他們這個單調荒涼的世界裡最遼闊的景觀。清晨,死氣沈沈的沙丘籠罩在晨曦的微光中。那是多麼熟悉的景象,從他小時候到現在,從來不曾改變過。從在大餐廳的桌子間玩捉迷藏的童年,到現在哀莫大於心死的他,那些沙丘,永遠是那麼一成不變的荒涼死寂。沙丘連綿起伏,丘頂上蜿蜒曲折的天際微光閃爍,那是多麼熟悉的景象。而更遠處,一座座鋼鐵與玻璃構成的高聳建築刺向天際,在晨曦的微光中若隱若現。據說,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曾經居住在那裡。
這時候,那群孩子當中忽然有一個猛然竄出來,像顆流星似的撞上霍斯頓的膝蓋。他低頭看看那孩子,伸手想去摸摸他的頭,但轉瞬間那孩子又一溜煙竄向那群孩子,彷彿流星忽然又飛回軌道。
看著那孩子,霍斯頓忽然想起艾莉森。那一年,他和艾莉森終於抽到籤了,然而,也就在那一年,艾莉森死了。一直到現在,他還留著那張籤,不管到哪裡都帶在身上。他們本來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本來,說不定這群孩子當中就會有他們自己的孩子。說不定,不管是男孩女孩,現在也該兩歲了吧。說不定,此刻他們的孩子會跟在那群大孩子屁股後面。
他們明白自己只有一年時間,所以,他和艾莉森忽然變得很迷信。只要有助於他們生出孩子,他們什麼都信。在床頭掛大蒜,女人會更容易受孕。在床墊底下放兩個一毛錢的銅板,女人會生出雙胞胎。艾莉森在頭髮上綁了一條粉紅緞帶。霍斯頓把眼袋塗成藍色。很多荒謬的把戲他們都玩過,一方面是因為好玩,但另一方面,卻是因為他們想要孩子想瘋了。不過,還有更多千奇百怪的方法,像降靈法會,或是各種荒誕不經的民間傳說,他們都沒有嘗試。照理說,他們應該要試遍所有的方法才對,否則那才真叫瘋了。
然而,他們並沒有繼續嘗試。那一年還沒結束,生孩子的權利已經轉移給另外一對夫妻了。但那並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因為時間不夠。因為,霍斯頓已經沒有妻子了。
接著,霍斯頓轉身走向他的辦公室。地堡出口的閘門,就在大餐廳邊緣,他的辦公室就在那裡。要從大餐廳走到閘門的密閉氣閘室,必須經過他的辦公室。在走向辦公室的途中,他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幕景象:辦公室門口曾經有過一場掙扎拉扯。過去三年來,他每天都要經過那瘋狂掙扎的現場。而他也不敢回頭,因為他心裡明白,一旦回頭,就會看到她那一動也不動的軀體。回頭,就會看到牆上那遼闊的景象。由於地堡外監視器的鏡頭污垢日積月累,越來越髒,空氣中飄散著灰塵,使得畫面一片模糊,但隱約可見一條步滿足跡的小徑延伸到沙丘上。他知道,如果視線順著那條小徑越過泥濘的沙丘,看向遠處地平線那廢棄的城市,可能會看到她,看到她躺在沙丘上,彎曲的雙臂壓在頭底下,整個人彷彿一顆沈睡的卵石,而空氣中的劇烈毒酸不斷的腐蝕她。
也許會看到。
其實,很難看得到,很難看得清楚。即使在那件事剛發生不久,鏡頭還沒有開始髒,畫面還很清楚的時候,就已經很難看得清楚。更何況,畫面上看到的,是真實的景象嗎?其實非常可疑。於是,霍斯頓決定乾脆不看。他走近辦公室門口。當年,就是在那裡,他太太忽然發狂,拚命掙扎,那記憶有如夢魘纏繞不去。他穿過門口,走進辦公室。
「唷,誰起得這麼早啊?」馬奈斯笑著跟他打招呼。馬奈斯是他的副手。副保安官。
說著,馬奈斯關上檔案櫃的鐵抽屜。這時候,他注意到霍斯頓神情凝重。「老大,你還好吧?」
霍斯頓點點頭,伸手指向辦公桌後面的鑰匙架。「羈押室的鑰匙拿過來。」他說。
副保安官臉上的微笑立刻消失,皺起眉頭。他放下杯子,轉頭扭身去拿鑰匙。這時候,他背後的霍斯頓把警徽拿在手上,手指輕撫著冰冷尖銳的星角。這是他最後一次碰這個警徽了。然後,他把警徽放到桌上。馬奈斯轉回頭,把鑰匙遞給霍斯頓。霍斯頓伸手接過去。
「要不要我去拿拖把?」
說著馬奈斯抬起手,大拇指朝餐廳朝大餐廳的方向比了一下。通常,只有在兩種情況下,他們才會進羈押室:一,有人關在裡面。二,打掃。
「不用了。」霍斯頓朝羈押室的方向扭了一下頭,意思是要副保安官跟他一起過去。
說完他立刻轉身走向羈押室。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馬奈斯猛然站起來,椅腳摩擦地面嘎吱一聲。他飛快跟到霍斯頓後面,而霍斯頓已經走到羈押室門口,慢慢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門鎖設計精良,保養的很好,發出清脆的鏗鏘一聲,接著,門被拉開,鉸鏈合葉嘎吱一聲,霍斯頓毅然決然踏進去,碰的一聲關上門。然後,羈押室陷入一片寂靜。
「老大?怎麼回事?」
霍斯頓的手從鐵欄杆中間伸出來,鑰匙在手掌上。馬奈斯低頭看看鑰匙,愣了一下,然後拿起來。
「老大,你幹嘛?」
「去請首長來。」說完,霍斯頓深深嘆了一口氣。這口氣他已經憋了三年。
「去告訴她,我要『出去』。」

2


羈押室牆上的影像,比較不像大餐廳的那麼模糊。為什麼?在生命的最後一天,霍斯頓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會不會是因為羈押室這邊的鏡頭裝了防護罩,擋得住風中的毒酸?在地堡裡,只要被判死刑,最後就是被送出去擦拭那些鏡頭。在小小的羈押室裡,牆上的影像,就是他們這一生最後看到的景象,所以,他們會因此特別用心,把羈押室這邊的鏡頭擦得特別乾淨?
霍斯頓喜歡最後這種可能性,因為那會令他格外想念妻子。那會讓他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自願被關進鐵欄杆裡。
他坐在那裡,心裡想著艾莉森,眼睛看著外面那死亡的世界。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世界就已經被人類遺棄。在他們這個深埋地底的城堡裡,從這個角度看到的,並不是最美好的景象,不過,也不是最可怕的。遠處,那緩緩起伏的低矮沙丘呈現一種土黃色澤,而沙丘上的天空,始終是那一成不變的灰濛濛,從他小時候,或是從他父親小時候,或甚至從他祖父小時候到現在,從來不曾變過。外面,唯一會動的東西,就是天上的雲。濃濃的雲團遮蔽了整個天空,籠罩在沙丘上,有如圖畫書上那些成群流竄的野獸。
那死亡世界的景象,佈滿了羈押室的整個牆面。其實,不只是羈押室,地堡最上面這整個樓層,四周環繞的牆上都佈滿了影像,而每個牆面都是四周遼闊景象的不同片段。模糊的影像,斑點,污垢,而遠處是更模糊的荒野。羈押室裡,整個牆面是滿滿的影像。那模糊的影像,彷彿鏡頭上沾滿了油污,不過,影像雖然模糊,看起來卻依然栩栩如生,彷彿跨一步就可以走出去,彷彿羈押室裡那令人生畏的鐵欄杆對面出現一個巨大的洞口,充滿誘惑,誘惑你走出去。
不過,那影像只有在遠看的時候才會逼真。一靠過去,霍斯頓立刻就注意到巨大的影像上有一些固定不動的像素點,白白亮亮,在一片黃黃灰灰的影像上顯得很突兀。每個像素點都亮得很刺眼(艾莉森曾經形容那是「貼上去的」像素點),彷彿一扇扇極微小的四方窗,窗裡的光線更明亮。也可以說,那一個個細得像頭髮一樣的小洞,彷彿想洩露出真正的景象。由於他已經靠的很近,看得很仔細,發現小洞總共有好幾十個。整個地堡有誰能修好這個影像嗎?有工具能夠執行這麼精密的工程嗎?霍斯頓很懷疑。這些亮點是否像艾莉森一樣,已經死了,永遠不會再活過來了?到最後,是否所有的像素點都會全部死亡?霍斯頓想到,如果有一天,畫面上的像素點有半數以上變成亮點,然後,再過幾百年,整個畫面上只剩下寥寥無幾的灰點和黃點,到最後,只剩下幾十個,那麼,呈現的畫面就會徹底翻轉過來,變成另外一個世界,另外一種面貌。地堡裡的人會以為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火海,而那些僅剩的灰黃色澤,可能會被誤以為是「壞掉的」像素點。
或者,會不會霍斯頓他們這一代的人正是這樣?他們在畫面裡看到的世界,並不是真正的世界?
這時候,霍斯頓忽然聽到後面有人清了一下喉嚨,立刻轉身,看到詹絲首長就站在鐵欄杆外,身上穿著連身工作服,兩手交疊平放在小腹前。她朝羈押室那張床的方向點點頭,神情凝重。
「從前,如果羈押室沒關人,而你和馬奈斯副保安官也下班了,有時候,晚上我會跑進來,坐在那張床上,看著牆上的景觀。」
霍斯頓也跟著回頭,看著牆上那泥濘、死寂的遼闊荒野。看著那死亡世界,再想想童話書裡的美麗景象,會更令人沮喪。自從傳說中的「暴動」以後,地堡裡劫後殘,存下來的書,就只剩下童話書了。書中那五彩繽紛的世界真的存在嗎?絕大多數人都存疑,就好像,他們也不相信世上真的有紫色的大象,或粉紅色的鳥。不過,比起眼前這個世界,霍斯頓倒覺得書上那些東西反而比較有可能是真的。每當他看著書上翠綠的大地,蔚藍的天空,他都會覺得那背後隱含著某種深沈的意義,隱藏著某個很根本的問題。地堡裡還有少數其他人也和他一樣。那荒涼的景象確實令人沮喪,不過,跟悶得令人窒息的地堡比起來,外面的世界倒像是天堂了。外面的空氣,才是人應該呼吸的空氣,不管有沒有毒。
「坐在這裡,可以看得比較清楚。」詹絲說。「呃,我的意思是,景觀看起來比較清楚。」
霍斯頓還是沒吭聲。他看到一團濃雲忽然散開,湧向另一個方向。灰黯翻騰的雲。
「晚餐,你想吃什麼都可以。」首長說。「這是傳統──」
「規矩我很清楚,不需要再麻煩妳跟我解釋。」霍斯頓忽然打斷詹絲的話。「三年前,艾莉森最後的一餐就是我送過來的。才三年。就在這裡。」他不自覺的抬起手要去摸手上的銅戒指,忘了他根本沒戴戒指。一個鐘頭前,他把戒指放在櫃子上,忘了戴。這是一種習慣動作。
「真不敢相信,已經這麼久了。」詹絲低聲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霍斯頓轉頭看看她,發現她正瞇著眼睛盯著牆上的雲。
「妳會想她嗎?」霍斯頓的口氣有點不懷好意。「還是說,妳覺得三年實在太久了,鏡頭一直沒人擦,才會變那麼髒,畫面才會那麼模糊?」
詹絲瞄了他一眼,但很快又低頭看著地上。「你應該明白,我並不希望看到有人被送出去,我根本不在乎影像清不清楚,不過,法律就是法律──」
「妳有妳的責任。」霍斯頓想壓抑自己的怒氣。「法律,我比誰都懂。」他手動了一下,似乎想去摸胸前的警徽,似乎忘了警徽沒有戴在身上,就好像戒指也已經沒有戴在手上。「哼,這輩子,我都在執行那些法律。就算我已經知道那些法律根本就是狗屁,我還是照樣執行。」
詹絲清清喉嚨。「呃,我並不打算問你為什麼要選擇這樣做。我想,我只能假設你在這裡過得很不開心。」
霍斯頓看看她,注意到她眼睛微微有點濕潤。她還來不及眨眼睛把眼淚擠掉。詹絲看起來比從前瘦,而且因為身上那件工作服太寬鬆,整個人看起來有點滑稽。在他印象中,從前她脖子上的皺紋並沒有那麼深,而跟從前比起來,她的眼神也變得更深沈,或者,更沈重。她的聲音有點顫抖嘶啞,但霍斯頓感覺得到,那並不是因為她年紀大了,或是因為煙抽太多,而是她的真情流露,真心的遺憾。
那一剎那,霍斯頓忽然在詹絲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他的身影倒映在詹絲的眼中,憔悴消沈,坐在一張破爛的長凳上,牆上那死亡世界的灰暗光影映照在他身上,使得他的皮膚也顯得黯淡無光。看到自己的模樣,他忽然感到一陣暈眩。他猛然撇開頭,眼睛四下掃描,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引開自己的注意。此刻,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樣,有如一場夢。他需要看看某種真實的東西,某種能夠理解的東西。過去這三年,感覺不像真的。而且,現在他甚至覺得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是真的。
他轉頭看著那陰暗的沙丘,突然,他眼角似乎瞥見畫面上又出現另一個白白亮亮的點。又有一個像素點壞掉了。彷彿眼前這個越來越可疑的影像上,又有另一扇小窗口打開了,可以讓他們看得更清楚。
霍斯頓忿忿的想:明天就可以解脫了。就算死在外面,至少是真的。
「這個首長,我已經當了太久。」詹絲說。
霍斯頓轉頭瞥了她一眼,看到她滿是皺紋的雙手抓著鐵欄杆。
「你應該知道,我們的歷史檔案裡找不到地堡的起源,只記載到一百五十年前那次『暴動』。根據記錄,從那時候開始,歷任的首長都曾經送人出去擦監視器的鏡頭。不過,我任內送出去的人數,是歷任首長中最多的。」
「很遺憾,我又加重了妳的負擔。」霍斯頓冷冷的說。
「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我要強調的就是,那一點都不愉快。」
霍斯頓伸手拂過那巨大的銀幕。
「不過,明天晚上,妳一定會是第一個上來看夕陽的人,對吧?明天,風景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他有點後悔,為什麼要用這種口氣說話。不管明天會面對什麼樣的命運,不管自己這一生是多麼悲哀,不管明天會不會死,這些都不是令霍斯頓感到忿恨不平的。令他悔恨的,是艾莉森的死。儘管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儘管當時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無可避免的,但他還是覺得,那一切本來都還有機會可以挽回。「明天,妳就可以欣賞美景了。好好享受吧。」這句話,彷彿不是對首長說的,而是對他自己。
「你這樣說很不公平。」詹絲說。「法律就是法律。你觸犯了法律。這你自己應該明白。」
霍斯頓低頭看著地上,兩個人忽然陷入一陣沈默。過了一會兒,詹絲首長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到目前為止,你都還沒有開口威脅我們,說你不肯做那件事。有些人覺得很不安,他們認為你可能不會去擦鏡頭,因為你沒有說你不肯。」
霍斯頓忍不住笑出來。「妳的意思是,如果我說我不肯擦鏡頭,他們反而會比較安心?」他搖搖頭,覺得不可思議。這是什麼邏輯?
「從前,只要有人坐在你現在坐的那條長凳上,每個都說他打死都不會去擦鏡頭。」詹絲告訴他。「可是,他們出去之後,每個人都乖乖擦了鏡頭。現在,全地堡的人都有這種預期心理──」
「艾莉森從來沒有威脅大家說她不肯擦鏡頭。」霍斯頓提醒她。不過,其實他知道詹絲的意思。當初,他自己也認定艾莉森絕對不會去擦鏡頭。而現在,當他自己也坐在這條長凳上,他終於明白她當時的心情。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思考,比起來,擦鏡頭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被送到外面去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因為犯了罪,而且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送進羈押室,幾個鐘頭後就會被送出去。他們說,出去之後絕對不會擦鏡頭,那是基於一種報復心理。然而,艾莉森和霍斯頓和他們不一樣。他們內心的困惑更巨大、更深沈。對他們來說,鏡頭擦不擦根本不重要。他們被關進羈押室,是因為他們自己想要進來。這是近乎瘋狂的。他們心中只有好奇,極度的好奇。在牆上那巨大的投影之外,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那麼,你到底會不會擦鏡頭?」詹絲開門見山問他。她顯然已經急了。
霍斯頓聳聳肩。「剛剛妳自己不是說,每一個出去的人都擦了鏡頭?這其中必有緣故,不是嗎?」
「為什麼」每個出去的人都會擦鏡頭?他假裝不在乎,假裝不感興趣,但事實上,這輩子,特別是過去這三年來,他飽受折磨,就是因為他絞盡腦汁在想這個問題。為什麼?這問題快把他逼瘋了。他不肯回答詹絲的問題,因為,如果這樣可以讓那些人感到痛苦,那他何樂而不為?他認為,他太太等於是被那些人害死的。
詹絲兩手抓著鐵欄杆,上下搓動,顯得很焦躁。「我可不可以去告訴他們,你答應要擦鏡頭?」她問。
「或者,妳也可以告訴他們我不肯。反正我不在乎。好像不管我怎麼回答,對他們都沒什麼差別。」
詹絲沒吭聲。霍斯頓抬頭看看首長,她對他點點頭。
「要是你改變心意,想吃晚飯,那你就告訴馬奈斯副保安官。他今天早晚都會守在這裡,這是傳統──」
這並不需要她提醒。霍斯頓忽然想起他從前執行過的任務,不由得淚眼盈眶。十二年前,唐娜帕金斯被送出去的前夕,他就坐在辦公室裡。八年前,傑克布蘭特被送出去的時候,他也坐在辦公室裡。而三年前,他太太要被送出去時,整夜,他一下緊抓著欄杆,一下倒在地上,徹底崩潰。
詹絲首長轉身準備要走了。
「保安官。」她還沒走開,霍斯頓忽然喃喃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麼?」詹絲隔著鐵欄杆看著他,遲疑了一下,揚起她那濃密灰白的眉毛。
「現在,保安官是馬奈斯。」霍斯頓提醒她。「妳剛剛不應該稱呼他副保安官。」
詹絲抬起手,指關節狠狠敲在一根鐵欄杆上。「吃點東西吧。」她說。「我不想對你說話不客氣,不過,你實在該好好睡一覺了。」

3   三年前


「老天!。」艾莉森驚呼起來。「老公,你聽聽看這個。太不可思議了。暴動並不是只有一次,你知道嗎?」
霍斯頓本來低頭盯著腿上的檔案夾,一聽到她說話,立刻抬頭看著她。七零八落的文件,像一條棉被似的把他們整張床都佔滿了,東一堆西一堆,有的是舊檔案夾,有的是還沒處理的申訴書。床尾有一張小書桌,艾莉森就坐在那裡。他們住的這一間獨立住宅,是從原先一間更大的住宅分隔出來的,不過幾十年來,他們這一樓層只重新隔間過兩次,所以還不算太擠,還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放得下書桌和有床架的大床。還好,他們不需要睡那種固定在牆上的臥鋪。
「我怎會知道呢?」他反問她。太太轉身過來看著他,伸手把一撮頭髮撥到耳朵後面。霍斯頓拿起一個檔案夾,朝她電腦螢幕的方向揮了一下。「妳一直在想辦法破解那些幾百年前的機密檔案,已經搞了一整天,那麼,妳覺得我有可能會比你更快知道嗎?」
她朝他吐了一下舌頭。「那只是我的口頭禪嘛。我有事情要告訴你的時候,開頭都是這麼說的。可是怎麼搞的,你似乎不怎麼好奇?你沒聽到我剛剛說了什麼嗎?」
霍斯頓聳聳肩。「大家都知道的那次暴動,我從來就不認為那會是第一次。那只不過是最近的一次。幹我這個工作,如果說還學得到什麼的話,那大概只有一個道理:犯罪也罷,暴動也罷,那都是些歷史悠久的老玩意兒,不是什麼新發明。」說著,他舉起膝蓋上那個檔案夾。「這是一個偷水的案子,那麼,妳覺得這會是全地堡第一次嗎?會是最後一次嗎?」
艾莉森立刻轉身看著他,椅腳摩擦瓷磚地板嘎吱一聲。她身後書桌上的電腦螢幕上,佈滿了一閃一閃的資料文字。那是她從地堡的舊伺服器裡擷取出來的。那些檔案,很久以前就已經被刪除掉了,而且曾經被覆寫過好幾次,她找到的是一些零碎的殘留資料。霍斯頓到現在還是搞不懂,那些資料怎麼有辦法復原?她是怎麼辦到的?還有,她這麼聰明的腦袋,怎麼會笨到愛上他?但不管怎麼樣,這種結果他很樂於接受,而且,他也相信她找到的資料都是真的。
「這是我從一些舊報告裡拼湊出來的。」她說。「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麼,那意謂著從前的暴動是定期發生的,大概每隔一個世代就會出現一次。」
「古老的時代,有太多東西是我們不知道的。」霍斯頓邊說邊揉眼睛,腦子裡想的是他沒有處理完的這些文件。「妳知道嗎,說不定從前,他們沒有設備可以用來清潔監視器鏡頭。我敢跟妳打賭,頂樓的景觀一定是變得越來越模糊,後來,大家都受不了,發瘋了,所以就起來暴動之類的。最後,他們終於逼某些人到地堡外面去,把鏡頭擦乾淨。或者,那也有可能是因為地堡人口太多,所以就自然而然的發生暴動,人口才會自然而然的減少。瞭解了嗎?說不定在生育抽籤發明之前,人口都是靠這種方式在控制。」
艾莉森搖搖頭。「我可不這麼認為。我開始覺得──」她遲疑了一下,低頭瞄瞄霍斯頓旁邊那些文件。看到那些堆積如山的犯罪檔案,她似乎小心翼翼在思索接下來該說什麼。「我不想太快下結論,我不敢斷言誰對誰錯。我只是推測,暴動期間,伺服器裡那些檔案也許不是被暴動份子刪除的。總之,並不是像傳言中的那樣。」
這時霍斯頓開始全神貫注了。伺服器變成一片空白,至今依然是一個謎。為什麼世世代代祖先的歷史是一片空白?對此,地堡裡的人都很困惑。伺服器裡的資料被刪除,這件事一直都只是模模糊糊的傳說。他闔上看了一半的檔案夾,丟到一邊。「那妳認為是誰刪掉的?」他問太太。「是意外嗎?火災?還是電力中斷?」他舉出了幾個常聽到的說法。
艾莉森皺起眉頭。「都不是。」接著她忽然壓低聲音,轉頭看看四周,神情有點緊張。「我認為,硬碟裡的資料是被『我們』刪掉的。不是暴動份子。」說完她又轉頭湊近螢幕,伸手指向螢幕上的幾個數字。霍斯頓坐在床上,看不見螢幕上那些數字。「二十年。」她說。「十八年。二十四年。」她的手指劃過螢幕,發出刺耳的吱吱聲。「二十八年。十六年。十五年。」
霍斯頓把蓋在腳上的幾張文件拿起來,放到另一堆上面,然後從一堆堆的文件中間擠到書桌旁邊,然後坐到床尾,一手搭在太太脖子後面,頭湊到太太肩上看著螢幕。
「那些是日期嗎?」他問。
她點點頭。「平均大概每隔二十年就會有一次大規模的暴動。這個檔案裡有統計。上一次『我們』暴動的時候,很多檔案被刪掉了,這個檔案就是其中之一。」
她說出「我們」這兩個字時,那口氣彷彿她和她的親朋好友都活在那年代。不過,霍斯頓知道她的意思。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們始終活在那次暴動的陰影中。彷彿,他們都是在暴動的孕育中長大的。彷彿那次大規模的衝突事件像烏雲一樣籠罩著他們的童年,籠罩著他們的父母,還有祖父母。只要一提到暴動,就會引來旁人側目,引來旁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妳為什麼會認為是『我們』?我們不是好人嗎,為什麼要刪掉伺服器裡的資料?」
她微微側過頭冷笑了一下。「誰說我們一定就是『好人』?」
霍斯頓嚇了一跳,搭在她脖子後面的手忽然抬起來。「妳又來了!不要再說了,說不定──」
「跟你開玩笑的啦。」她說。問題是,這種事是不能拿來開玩笑的。再多說兩句,可能會招來「叛亂」的罪名,然後被送出去「清洗鏡頭」。「我的推論是這樣的。」她說出『推論』兩個字的時候,刻意提高音調。「我剛剛說過,每隔一個世代,大概二十年左右,就會發生一次暴動,沒錯吧?我的意思是,在一百多年期間,或是更長的時間裡,應該會發生好幾次暴動,週期性的,就像時鐘一樣。」她指著螢幕上那些日期。「一直到現在,我們聽說過的暴動,就只有上回那一次。而那次暴動期間,有人把伺服器的資料刪掉了。可是我必須告訴你,想刪掉伺服器的資料,並沒有那麼簡單,不是按幾個按鍵或是放把火就可以了事。伺服器有備援設計,任何一筆資料都有無窮盡的備份,想刪除乾淨,那是非常麻煩的浩大工程,不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就可以刪得乾淨,比如,單純的意外,或是匆匆忙忙想刪掉,或甚至把電腦弄壞──」
「可是妳沒辦法推測是誰幹的。」霍斯頓強調。毫無疑問,他太太是電腦天才,可是,推理辦案並不是她的專長。那是他的專長。
「我推論的重點是……」她繼續說。「很久以前,每隔二十年左右就會發生暴動,可是,從上次暴動到現在,已經一百多年……」
艾莉森說到這裡就不說了。
霍斯頓猛然抬起頭。
他轉頭看看四周,認真思索她剛剛說的話。他忽然有一種滑稽的感覺,彷彿他推理辦案的能力突然被太太偷走,然後太太用這種能力破了案。
「所以妳的意思是──」他搓搓下巴,仔細想了一下。「有人把過去的歷史抹滅了,免得我們再重蹈覆轍?」
「或者,更可怕的……」她伸出雙手抓住他的雙手,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嚴厲。「說不定,引發暴動的原因,也在硬碟的資料裡,會不會?有沒有可能,有一部份的歷史檔案被他們刪掉了?比如說,和外面世界有關的資料,還有,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人類為什麼會住進地堡裡?諸如此類的資料。還有,萬一地堡裡的人看到這些資料,說不定會喪失理智,甚至發瘋,或甚至想『出去』?會不會?」
霍斯頓搖搖頭。「妳最好不要再想那些。」他警告她。
「我並不是說他們暴動是對的。」她說話又開始小心了。「不過,根據我拼湊出來的資料,我的推測就是這樣。」
霍斯頓用狐疑的眼神瞄了螢幕一眼。「妳最好不要再動那些資料了。」他說。「我搞不懂妳怎麼找得到那些資料,而且,我覺得妳一開始就不應該去碰那些東西。」
「親愛的老公,那些資料並不會憑空消失。它們永遠都在那裡,就算我現在沒有拼湊出來,總有一天還是會被人發現的。更何況,如果你已經把神燈裡的精靈放出來了,那就再也沒辦法把它塞回去了。」
「什麼意思?」
「我已經印了一本手冊,內容就是教大家要怎麼復原被刪除的檔案,或是被覆寫的檔案。我資訊區那些同事已經把手冊發給大家了,如果有人不小心把重要的檔案刪掉,那本手冊可以幫得上他們。」
「我還是覺得妳最好不要再碰了。」他說。「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我看不出來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真相對我們沒有好處?知道真相永遠都有好處。而且,如果發現真相的人是我們,或許情況會比較好,換成是別人,結果就很難預料了不是嗎?」
霍斯頓又回頭去看他的檔案。五年了。距離上次送人出去清洗鏡頭,到現在已經五年了。外面的影像,一天比一天更模糊。身為保安官,他必須趕快找到人送出去。他有壓力。那種壓力越來越大,彷彿地堡裡充滿了蒸汽,隨時會有某個人被炸出去。每次大家感覺到時候到了,就會開始緊張。而就彷彿某種詛咒,時候到了就會應驗,到頭來,那種緊張的氣氛總是會導致某個人情緒失控,說出令自己遺憾的話。然後,他們就會被關進羈押室,看著牆上那模糊的日落景象。這輩子最後一次。
霍斯頓逐一翻找身旁那些檔案,心裡暗暗祈禱,希望能夠從裡面找到他要的東西。只要能夠讓地堡裡的蒸汽消散,他願意明天就送一個人出去面對死亡。此刻,他太太彷彿手上拿著一根針,刺向一個快要爆炸的巨大氣球。霍斯頓迫不及待想趕快把氣球裡的氣放掉,免得她手上那根針真的刺到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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