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這部書是以儒學發展成為漢帝國意識形態之核心為主軸,探討此一發展過程前後所呈現的某些面相,特別是在此過程中,儒學有哪些特質讓它成功扮演帝國意識形態的角色?又是如何自我調整,使其得以在長期思想競逐中勝出?此外,本書也特別留意莊嚴的儒學論述背後蘊藏的權力關係,諸如經學理想、帝國統治、儒者利益之間互相依賴又互相牽制的關係。本書除結語外,共分八章,分別處理漢代儒學扮演帝國意識形態核心的幾個重要階段的問題,全書在長達二十年的漫長歲月中分別寫成,現加以整理、修訂、改寫,算是留下個人在清華大學中文系教學研究的腳印,更希望能成為兩漢思想史研究的墊腳石。 「意識形態」(ideology)的術語在法國大革命後出現,由特拉西(Antoine Destutt de Tracy)在1797年提出來,但此一術語到馬克思(Karl Marx)以後才流行起來。在馬克思主義的初始階段,「意識形態」概念具有貶義,馬克思與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合著的《德意志意識形態》(The German Ideology),就把占支配地位的觀念系統稱作「意識形態」,認為「意識形態」是錯誤的意識,把社會狀況表現成受某個集體利益和喜好歪曲的形式。從這個意義看,所有的思想家、宗教家、政治綱領的制定者都可能是意識形態專家。馬克思有關「意識形態」的理論後來受到各種修正與補充,它可以是科學的,可以是非評價性的(nonevaluative),「意識形態」的意義大為豐富。 本書以《漢代儒學別裁:帝國意識形態的形成與發展》為題,但對「意識形態」一詞的使用,儘量採取描述性的意義,對漢代儒學的成就與儒者的人格表現,亦絕未貶低,這是首先要聲明的。書中用了一些西方社會學家的觀念,諸如韋伯(Max Weber)的「正當性」(legitimacy)觀念、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文化霸權」(hegemony)觀念、阿爾文‧古爾德納(Alvin W. Gouldner)的「文化資本」(culture capital)觀念、傅柯(Michel Foucault)的「紀律」(discipline) 觀念、阿圖塞(Louis Althusser)的「鎮壓性國家機器」(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es)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觀念等,其中多位具有新馬克思主義的背景,但筆者絕非其信徒,這也是必須聲明的。筆者在論述過程中有時借用他們的理論架構,是因為在深入漢代儒學背後隱藏的權力關係,探討儒學為漢帝國建構帝國意識形態時,這些理論架構會使詮釋工作進行更順暢、表達更清晰。此外,亦有助於將文獻表面未明顯說出,也不在作者的意向之中,卻隱藏在字裡行間裡,存在於理論結構或「理論框架」(problematics)中的問題從深處拖出來,清楚地呈現。至於本書所有的論述基礎與詮釋的推展,完全立基於與討論對象有關的材料(當然也使用了出土的材料),這也是必須聲明的。 從孔孟開始,儒學就強調個人的道德內在生活,強調某種精神境界的追求與實現,在此一價值取向下,心性之學確實是儒學很重要的構成成分。然而,不管是「修齊治平」或「內聖外王」,儒學也強調其王道或人文化成的理想,因此如何在政治社會領域扮演積極的角色,也是儒學重要的面向。尤其到了漢代,儒學逐步成為體制的重要組成要素,儒者逐步取得現實權力,在儒學逐步發展成為帝國意識形態之核心的過程中,儒學論述背後蘊藏的權力關係必然是錯綜複雜,值得深入探討。而儒家理想如何堅持下去?如何修正?如何與現實結合?本書也嘗試提出解釋。儒學固然具有崇高的的理想性格,也以其道德理想激勵一代又一代的士人投入其懷抱,然而,儒學不但需要不斷證明自己精神境界與文化理想上的吸引力,也必須不斷證明它有助於維護統治秩序,士人才有機會與帝國體制結合在一起,成為帝國穩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才不會喪失改造世界的舞台。本書各章中,透過不同儒者別出心裁的論述,可以看到儒者如何與時俱新,將儒學論述成合乎現實、主宰歷史發展的思想;也可以看到儒者在論述儒學成為帝國意識形態的過程中,常自覺或不自覺地反映了自身階級的利益。當然,也可以看到儒者在與現實權力周旋的過程中,如何苦心孤詣留住儒學的些許理想。儒學的不斷自我轉化、重新論述,也就成為儒學生存發展必然表現的樣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