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對於《存在與時間》中的死亡與死的差異之劃分 依比鳩魯論定生與死不可能共存,海德格似乎也並不排斥這個觀點。在《存在與時間》中,他說到:「此在在死亡中達到整全同時就喪失了此之在。向不在此的過渡恰恰使此在不可能去經驗這種過渡,不可能把它當作經驗過的過渡來加以領會。」在這段引述中,海德格清楚表明此在不可能擁有關於自身之死的經驗,如同依比鳩魯,他確立了死與生的絕對區別。但弔詭的是,在其關於死亡的理論中,卻未見他區分生死為絕對的差異。究竟是什麼理由使得與依比鳩魯有著相同立場的海德格,未能直接劃開生與死的絕對距離? 在海德格理論中,死不再等同於毀滅生命的事實,他以死亡的「尚未」(Noch-nicht)取代死,以此偏移死與生的絕對對立,並以此淡化死亡並不等於死這一事實。死亡的「尚未」使得未曾經歷死的此在,存在於向死而在(etre-a-la-mort/Sein zum Tode)的焦慮中;如同海德格所言:「從他的『尚未』被堆積成整體的那一刻起,此在不『是』一個整體,他離存在如此的遠,以致此時,他不再是。此在每次總是以他尚未『參與其中』的方式存在。」已經意識到死與生之絕對差異的海德格,並不著眼於區分死與生的差異,反而致力於將死轉化為與生共存的死亡,將「尚未」來臨的死亡視為此在生存的一部分,將此在的死亡包含「在」他的生命裡。似乎,海德格所致力的正是消弭死與生之間的對立,並以死亡彌補死在生命中的缺席,據此展示死亡的面貌於生命中。
章節概要 本書藉著比較分析海德格與列維納斯的思想,說明海德格與列維納斯之存有論與倫理關懷之差異,並由此差異說明兩種時間觀。論證海德格存有論之基礎──焦慮,所展示的正是生存與死亡的「共時性」(synchronie),而在列維納斯所提示我們面對他人之死的激動中所揭示的人性,則開展了被「歷時性」(diachronie)所詮釋的倫理。並在比較「思考中的死」與「毀滅我們生命的死亡」的歷程中,劃分可被思想所「思」的死亡,以及另一種在他人之死的打擊之下,癱瘓了思想的君權後,所乍現的人性與倫理。 此外,本書也嘗試對存在與生存進行比較,進而區分兩者之差異。不同於存在之永恆不變,生存並不具有傳統形上學所描繪的寧靜、穩定等特徵。無能為力於生命境遇的不安,以及遭受命運擺弄等諸般經驗,在在顯示出人是暴露於生存威脅中的有限存在,就彷若一個出了問題的存在,陷落到生存的恐懼中。這一不同於絕對君權的自我(moi),是以生命為創作素材的美學體驗者,此以生命體驗、再現前人思想或創造思想新境界的行動,呈顯了人與思想的發生學關係,此將愛智的意涵從記誦知識引向以生命實現所知的原初衝動的回返,呈顯了騷動於理性之下的生命力。 從生存與生命力的關係看生存,將發現生存並不是一個現成的答案,而顯示為沒有答案的提問;生命,就是這個無法被回答的論題。此以生命為基礎的存在方式,同時揭示了身體性作為思想根基的事實。列維納斯以身體性以及「有」(l’il y a)這一物質性(materialite)區分出不同於以物化形態被思考的身體,並藉此說明生命力與生存的關係。在生活中,生命力支撐卻也打擊著我們的理性思考,其無處不在的影響,呈顯出以理性為基礎的哲學另有其根源,因而顯示出從生命力開展另一種超越的可能性。本書試圖從這一向度重申尼采對於生命力的肯定,回應當代西方哲學對於傳統形上學的批判與省思。從此意涵而言,如何可能帶著肉身超越的提問,所涉及的將不是對於超越的否定,而是在對於傳統超越意涵的批判中重塑超越,同時也是在肯定純粹精神的西方哲學領域中,帶入與人相關的議題。 本書的問題意識與論述展開,除了回應當代西方哲學家對其文化及社會的關懷外,也企圖將西方哲學的方法論與其面對問題的省察方式,帶到對於人的議題的反省中。從人的觀點跨越中西,從反思西方哲學與人的關係這一基本立場出發,進一步將超越問題提升到人必須共同面對的層面。屬於人的哲學的建立,所涉及的不只是西方哲學的創新,更是人自我肯定這一正面思考的確立。依循著尼采所關注的健康,而在對於超越的重新詮釋中,反省面對當代虛無主義所導致的價值崩壞的困境,使人的生命與價值在人自身的反省中有機會重現光明。 向列維納斯致敬 在書寫本書的歷程中,列維納斯《整體與無限:論外在性》(Totalite et infini:essai sur l’exteriorite)前言的最後一段話,時不時閃現於我的腦海。他說到︰「然而,試圖打通由書本身橫亙在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屏障的前言,並不表現為諾言。它只屬於語言的本質本身,後者通過前─言(avant-propos)或注釋時時刻刻瓦解著它的語句,反駁著所說,努力不拘禮節地重述那在不可避免的繁文縟節中已被誤解之物,而所說卻在這種繁文縟節中心滿意足。」這段文字警醒著我,關於內在之旅的描繪如同不得不的言說。列維納斯在其重要著作的引言的最後一段所寫下的這段話,是否為了避免文字與概念僵化了原初的言說(le Dire)?其寫在前言的叮嚀,這試圖保有歧異與多重意義發生之源的努力,或許正是為了提醒讀者小心地閱讀他的語言,不只是盲目地跟隨他的經驗與價值,而是以體驗去詮釋,盡可能地從其文本中閱讀出對自身生命有意義的諸般可能性。 如同生存是無可選擇卻必須承擔的事實,即使說不盡卻渴望說,這一表達的欲望是迎向他者的行動,是內在之旅發生,也是本書的起點。在看似為了建構的語言中流浪,以放棄占有的方式呈顯思之流傳,只盼如風思想所及之處,能吹起一陣心之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