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有什麼用? 以第一志願考入歷史系的我,在大二那年發出這樣的質疑,後來讀到法國大史家馬克‧布洛赫(Marc Bloch)也被他的兒子問到同一問題,他因此撰寫了《史家的技藝》(Apologie pour l'histoire ou Metier d'historien)作為回答。 二戰期間布洛赫投身抗德,不幸被捕,並在諾曼第登陸前幾天慘遭蓋世太保殺害,此書因而沒能完成,我們不知道他的兒子是否充分了解歷史之用,也不知道現在的讀者是否滿意布洛赫的辯護或技藝。 我想,也許可以換個問法,歷史該怎麼讀才有用?不同讀法產生不同作用,有的用於當個成功的皇帝,有的藉以成為學者,有的獲得做人的智慧,有的則為增益人生的樂趣。總之,讀懂歷史,甚至讀通歷史,歷史對當事人就會有用了。 然而在問讀者怎麼讀之前,追根究柢還需要問歷史該怎麼寫作?畢竟我們所知道的歷史都是基於史家所撰寫的「歷史」,這才是根源。 繞了這麼個大圈,我不外想提醒本書的讀者在開卷之前先閉目冥思本書要講的「商周」這個時代,你自小到大從不同管道,閱讀的或聽聞的,獲知什麼樣的「歷史」,或說你腦中會浮現什麼樣的「歷史圖像」,再來檢測自己讀過本書以後,你的「商周圖像」產生什麼變化?有沒有增添新內容?會不會扭轉舊意象? 殷商和西周,這個距離二十一世紀的你至少三三○○到二七○○年的時代,「干卿底事?」從安陽西經洛陽到西安、寶雞,這一片中國黃土地,距離太平洋西沿的臺灣何止數千百公里,又與你何干?一個具有獨立自主思考的讀者應該問自己,也問作者這些問題,而本書給你什麼信息,提供什麼解釋,你是不是尋覓到答案,滿不滿意?應該是評判本書的一項指標。 身為中國古史老兵,對商周時代當然有我的「歷史圖像」,這篇序文不是討論這類課題的地方,但我可以坦誠告訴讀者,本書作者提供很多新資訊,以具體而有情節的人、事、物為主角試著講生動的故事,不像一般印象中的史書,只是乾巴巴的框架而已,至少讓這段歷史的認識更加豐潤充實。本書寫作多利用出土資料,化繁為簡,行文興趣,兼帶詼諧,多少可以把時間隧道遠端朦朧的人和遙遠黃土地發生的不相干的事與你連繫在一起,值得一讀。雖然沒有豔麗國色妲己、褒姒,作者重建的婦好,巾幗不讓眉鬚的形象,證明零星的考古資料也可以講有趣的故事。 據我所知,「野蠻小邦周」是一些專注於中國古史的年輕人,看來他們沒有明顯的師承,而是自闢門徑的學苑豪傑之士,可謂「雖無文王猶興」,即使因嘗試而有些錯誤,亦無傷大雅。我由衷祝福他們能持氣履恆,開闢一片新田園,也希望讀者不吝給予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