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西方醫學的痲瘋研究有許多重要的發展,支持不同學說的醫師,對於痲瘋病因有數種不同的看法與解釋,痲瘋的疾病分類學(nosology)研究也發生爭論,痲瘋如何傳播的問題更是爭議的焦點。挪威醫師韓生(Gerhard Henrik Armauer Hansen)於一八七三年發現痲瘋菌,為現代醫學的痲瘋知識奠立重要基礎。為紀念他的成就,醫界甚至將痲瘋改稱為Hansen’s disease。然而,Hansen’s disease的致病細菌Mycobacterium leprae感染力甚弱,許多人對此細菌天生免疫,即使與痲瘋病患密切接觸也不會染病。因此,韓生的發現公諸於世之後,西方醫界對痲瘋是否會傳染仍爭議甚久。十九世紀西方醫學對痲瘋的傳播途徑與疾病身分(disease identity)的研究與爭議,是個有待探討的醫學史議題。目前有關十九世紀痲瘋病史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痲瘋遭到污名化(stigmatization)的過程,以及教會收容與治療痲瘋病患的慈善醫療措施。澳洲、印度與美國等個別國家控制痲瘋傳播的醫療衛生政策,尤其是痲瘋療養病院的設立以及病院管理措施,也有不少的歷史研究。殖民醫療體制對痲瘋病患的管制或隔離措施,如何建構出被殖民者的身分(identity),以及被殖民者如何反抗這些措施等課題,近年也出現幾篇精采的殖民醫學史研究。然而整體而言,關於十九世紀西方醫學的痲瘋研究,目前的史學探討仍相當不足,即使受現代醫學推崇為痲瘋病因發現者的韓生,他的痲瘋研究經歷,以及他的學說被醫界接受的曲折過程,相關的歷史研究亦十分薄弱。
十九世紀中國被視為痲瘋主要盛行區域之一,然而西方醫學界在中國進行的痲瘋研究,目前仍是醫學史甚少觸及的領域。本文以英國醫學界對中國痲瘋病情的調查研究為主題,探討十九世紀中到十九世紀末,來華英國醫師何以對同樣的疾病現象做出相當不同的觀察與解釋,並分析他們關於痲瘋病因和傳播方式的討論。本文以英國倫敦的皇家醫師院(The 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s)與英國來華醫師康德黎(Jame Cantlie,1851-1926)分別於一八六○年代與一八九○年代進行的痲瘋研究為例,指出這兩篇報告對於痲瘋是否會傳染的問題,雖然看法南轅北轍,但使用的研究方法其實大同小異,兩者皆倚重英國殖民醫學、殖民科學乃至殖民行政管理所常使用的調查(surveys)研究方法。這兩篇報告呈現的醫學觀點轉變,則和歐美的帝國主義擴張活動、種族主義高張、排華風潮興起,以及熱帶醫學的專業化,有著密切關係。本文並且討論來華英國醫師對於當地資訊(native information)與在地知識(local knowledge)的使用,分析他們如何透過對中國資料的不同詮釋,來支持其截然不同的痲瘋病因論與傳播學說。
二、十九世紀西方醫學界對痲瘋傳播方式的探討 有關痲瘋的現代醫學知識濫觴於十九世紀,然而確立痲瘋是細菌疾病的過程卻充滿曲折。歐洲在十四世紀發生了史稱「黑死病」(the Black Death)的嚴重瘟疫(plague)之後,曾於中世紀造成大恐慌的痲瘋逐漸消退,到了十六世紀幾乎完全銷聲匿跡,除了北歐之外罕見其蹤。十九世紀前半,挪威是少數仍有本土痲瘋病例的歐洲國家,其痲瘋研究亦領先群倫。挪威醫師丹尼爾森(Daniel Cornelius Danielssen)和博克(William Boeck),對柏根(Bergen)地區痲瘋病患進行有系統的研究。他們分析了兩百一十三名病人,發現其中88%有血緣關係。因此,他們認為痲瘋是遺傳病,而且有隔代遺傳(atavism)現象,有時疾病遺傳隔了一代、兩代甚至三代才出現。例如某人得病,子女安然無恙,但孫子或曾孫卻又罹患痲瘋。丹尼爾森和博克在一八四七年出版研究成果,隔年該書法譯本出版。由於其一手研究內容詳盡、資料豐富且觀察仔細,使得該書論點對當時歐洲醫學界產生很大影響。細胞病理學(celluar pathology)創建者之一的偉大病理學家維考(Rudolf Virchow),宣稱此書是關於「痲瘋的現代生物學知識的濫觴」。丹尼爾森和博克的學說,由於否認痲瘋傳染的可能,也減少了歐洲人對於痲瘋可能透過傳染散佈而再度出現於歐洲的恐懼。
皇家醫師院認為痲瘋是遺傳病而非傳染病,代表了當時英國醫界的主流意見,而得到不少支持。就連在印度對象皮病(elephantiasis)做出原創研究的路易斯(Timothy Richard Lewis,1841-1886)與其同僚D‧D‧康寧漢(D. D. Cunningham,1843-1914),也支持痲瘋遺傳說而反對傳染說。然而這份《痲瘋報告》並沒有平息眾議,痲瘋的病因與傳染方式在英國醫界仍是爭議不休的議題。著名的皮膚科醫師福克斯(Tilbury Fox)在談到皇家醫師院的《痲瘋報告》時指出: ……許多寄回英國的報告,都是領事或其他非醫界人士寫的。這些報告必然包含主流觀點與人們的偏見,有些〔偏見〕還相當地驚人。由於沒有透過嚴格的醫學分析與批評來篩選事實,如此的來源必然含有相當程度的錯誤。這些錯誤又會滲透委員會的工作,使其失效。其實,他們所處理的〔材料〕在相當程度上等於是道聽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