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促發醫學進步的「實驗」不同,「歷練」與「思考」讓凱丞一篇一篇地建構起「醫院」這個空間,再讓活動在這個空間裡的人物人生,回頭讓這個空間「有情化」。按照凱丞自己的說法,他希望能寫一本「Short stories about the examined body」的作品,呈現醫療技術與身體種種纏繞、糾結的關係。 在〈虫洞〉裡,主人公「自嘲著醫技系學的就是醫學系的皮毛,我們是跳板,是別人的仿冒品,我們在無人的操場裡愈笑愈大聲,在那笑聲裡,把某樣平時見不得人的東西從身體深處刨挖出來,和對方交換,再狠狠塞回去。」在〈海參爬行的夜晚〉裡,永遠燈火通明的檢驗科,「一批又一批醫檢師輪流接替,在顯微鏡,在培養皿,在試管前反覆操作相同的實驗內容。對於那些有關生命的數據,我愈來愈熟稔,面無表情地抄寫,輸入,發出報告,和所有人一樣充滿效率,與機器嵌合為一,變成真正的齒輪,這蒼白工廠機械體的一部分。」 而醫院這個空間,既容納了病體,也容納了想更改性別的渴望(〈石蠟塊〉)、失去肢體與熱情或迷戀肢體的靈魂(〈維納斯的手〉)、偷窺的寂寞人(〈抵達靜脈的瞬間〉)、失去孩子的人(〈顯微紀〉)、想要孩子的人(〈誕〉)……。偶爾偶爾,我們也會在這樣的人生裡,體悟到一點不算是真理的,安慰自己的道理:「無論是彌補或逃避,生命總會以各種形式反覆提醒──你永遠不可能藉著拯救別的什麼,去挽回補救你原本失去的,因為失去即是失去本身……」(〈海灘、水療室與陽光走廊〉)凱丞寫出了他人生裡階段性的、充滿情感賦予的一系列故事。
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被認為是奠定現代醫學的原因,不只在於他讓醫學擺脫對巫術的依賴,還在確立醫學的行業規則和職業倫理。掌握醫學的靈魂,同時掌握著另一些痛苦、掙扎、糾結的靈魂,他只要一不誠實(不管是對待自己或病人),都會引發難以想像的後果。 我想起凱丞那天自剖式的信件最後寫道:「我似乎對於一個寫作者,他的文字是否能對應其自身行為,感到一種執著,因為那關乎於誠實與信任。」 我想回到文章之前提到的凱丞在課堂上的「演出」。我認為許多人「演出」自己,並不是因為要隱瞞什麼,而是我們也許並不真的能完全掌握自己。因此,清楚知道自己正在演出自己,會比自以為已經完全看清自己的清醒。演出得有一個「認識」、「揣摩」的過程,我們一生,都在認識、揣摩自己的過程裡,這是我現在的想法,也是凱丞這一系列作品給我的感受。 我鍾愛的醫生作家努蘭(Sherwin B. Nuland)曾在《死亡之臉》裡寫道:「疾病生理學是探索疾病之鑰。有些醫生可能會對這個字產生哲學和詩的美學聯想。別意外,這是由於希臘字根『physiologia』的原意是探究事物的本質,充滿了哲思與詩意。加在前面的『pathos』,則意為痛苦或疾病。所以醫生所探究的,便是痛苦和疾病的本質。」 誕生、患病、衰老、遺忘、失去掌控、逐漸衰弱或突然逝去,都是人生的本質。而因為智慧,人比其他動物,多了更豐富的情緒反應。在科學上,絛蟲並不太可能有寂寞的情緒,但觀看絛蟲的我們,內心卻是各有差異的,因此,相信絛蟲在我們的身體裡,共同「寂寞」著,或許是身而為人才能有的感受吧。 因此,我在這裡要推薦凱丞的第一本小說集,他勇敢地藉由寫作這件事,審視了醫院這個空間,和靈魂這個空間。雖然未來他勢必還會反覆審視,這個起點和那些過度自信的寫作者並不相同,但這本真情的作品,奠定了凱丞作為寫作者的可貴身分。